文/本刊特约撰稿 王一冰
在今年上海电影节“日本电影周”,山田洋次导演带来的影片叩响了人们久违的心扉。由松竹映画出品的《东京家族》是这位现年81岁高龄的导演执导的第八十一部影片。而且,时隔六十年,山田洋次用这部翻拍的作品,表达了对1953年上映的《东京物语》和小津安二郎的致敬。
这是一部安静的电影,安静的电影更容易戳中我们情感肌理中的结。
平山夫妇与城市的紧张
1953年的日本,已经属于遥远的记忆,二战之后渐次展开的社会生活趋向正常的轨道,然而战争的伤痕和工业化的侵入,都在瓦解东方民族的父权家庭制。大家族的观念式微,家族成员之间,尤其是两代人之间的亲缘关系疏远。这是小津安二郎细腻平静的镜头下冷峻深刻的观察与思考。
60年后的山田,继续着小津对传统家庭制度解体的揭示。不同之处在于,战后经济方兴未艾的日本,早已发达和富裕了。基本稳固的社会结构,与之相伴而来的,是社会前行的缓慢、经济的低迷和对未来的迷茫。在这样的背景下,继续动摇传统家庭制度的,不再是具有进取性的个人主义小家庭的奋斗,而是人被城市驯化之后的不自觉。《东京家族》对《东京物语》翻拍时所做的修改正基于此。
三个子女都居住在东京,平山夫妇的东京之旅却并不愉快,他们是东京的闯入者,与这个都市摩擦碰撞。因为二老的到来,并不经常见面的一家人聚到了一起,但没有其乐融融的天伦气氛。祖孙之间的生疏,父子之间的隔阂,兄弟姐妹之间的淡漠,谁也不愿意从自己的生活轨道上抽身,或者容忍别人向自己的生活插队。老人试图聚拢一家人的尝试最终败下阵来。其实,在这里,在家庭成员临时性的团聚里,老人并没有权威,他们的到来已经影响了孩子们正常的生活秩序。到了女儿滋子将二老送进酒店居住,这种影响和尴尬逼到了绝处。夜晚的窗外,摩天轮的灯光映照着酒店的墙壁还有老人枯坐的脸庞,表面上的儿孙满堂,却容不下老人们的安睡。二老不习惯酒店住宿,回到了女儿家,发现他们打扰了女儿的正常生活。无所适从的平山夫妇决定,一个去吊唁老友,一个去次子家。至此,老人对子女生活的侵入,已经被抬升到无家可归和与生死话题相关的高度了。
解散的大家庭
高明的导演会把激烈的冲突温婉地埋进故事,只露出吉光片羽。这一点,山田充分尊重了小津的处理方式,不夸张,不激烈,不戏剧性,在波澜不惊处传达暗流涌动的危机。这符合日本人将羞涩藏于内心的传统性格。牢牢把握这条集体的性格脉络,才能突出电影的日本特色,是小津《东京物语》成功的关键,也是山田《东京家族》的亮色。孤寂、淡漠、苍凉,很容易在《东京家族》中找出这些形容词,但这些词通通藏在“羞涩”二字里面。家人之间礼貌的距离感,即使是夫妻之间,很多情愫也只是点滴在心头。平山夫妇回忆起年轻时代看过的电影,妻子嘴里否定,但内心幸福甜蜜的表情,就是羞涩最直接的外露。这不是一个人的羞涩,而是全篇的心理基调。在这层羞涩的温婉色彩下,平淡的故事才饱含张力,也给表达家庭成员之间的距离感提供了便捷。
影片中另一条重要的线索,是次子昌次。这个最小的孩子与父母之间的对立,从影片开始处导演便着手铺垫。昌次这个角色是《东京家族》与《东京物语》最显著的区别。在小津的电影里,次子昌二只是一帧照片,他死在战争中。而在《东京家族》中,次子昌次承担着推进故事前进的任务。昌次和平山夫妇的关系由对立逐渐走向融合,特别是昌次的女友纪子的出现,无疑给这个正在解散的大家庭注入了一点温暖的亮色。纪子的身上弥散着传统日本女性的光晕。对比小津原作当中寡居的二儿媳,《东京家族》的纪子是二子昌次的未婚妻。小津的纪子在苦苦支撑大家庭,而山田的纪子则向往和汇聚了建构小家庭的希望和喜悦。所以,小津的结尾在老人独居,山田的结尾则在昌次和纪子。面对传统大家庭的解散,小津更偏重无奈,而山田的处理则表达了其对现代社会大家庭解散必然的直面和认同,伤悼但并不挽回。
原作和翻拍外在的区别,其实在内里有着深层次的沟通。小津展现的日本,是一个现代化过程中的日本,那一代人很容易在社会的蓬勃前进中看到现代化对传统的挤压,并且面对挤压产生无力感。山田的日本,是一个已经充分现代化的日本,这一代人对现代化提供的生活便捷和观念更新有着鲜活的切身感受。他们更容易理解小家庭本位的现代社会对大家庭,以及居于大家庭核心的老人的冲撞。作为老人,山田或许更能够感受到老年人面对家庭失控的压抑,同时也对现代社会小家庭本位表示理解甚至赞许。小家庭和大家庭之间本就没有严格的边界,每一个大家庭都由小家庭繁衍而来。所以大家庭的解散除了具有感伤苍凉的文学美感外,并不一定都是令人惴惴不安的社会现象。昌次会和纪子结婚,也会繁衍出自己的大家庭。60年来,从《东京物语》到《东京家族》一代一代人都在经历同样的命题。这是东方文明遭遇西方文明之后微妙的化学反应。
一样的中国
不仅日本,中国何尝不是如此?不过,独生子女现象将大家庭解散的命题转换为老人与新城市的紧张关系。年轻人在陌生的城市定居生活,逐渐融入其中,成为“新某市”市民。这样,一面是空巢老人无人照应,另一面则是年轻人的生活缺少帮手。老年人来到新城市,似乎是一条暂时两全其美的策略。但是地域差异,给老年人带来的陌生感和不便捷,像极了平山夫妇刚到东京的样子。物质的生活条件都在其次,那种心灵的无法融入,才是孤寂的种子,摩天轮的陌生光影和夜晚,对此做出了标致的诠释和象征。老年人经不起漂泊感的抽打,还乡才是抚慰现实最好的药剂。如果置换为中国当下的生活背景,这将是这部异邦影片能够引发普遍共鸣的必杀。
宜室宜家,永远是人们对生活的美好愿景。小津也好,山田也罢,他们塑造的东京家族,就是混迹于千千万万你我之间最普通的人家。在温婉细腻的镜头前,家庭就是那样的平淡、细碎和真实。
无需华丽的色彩,只要一束明和的日光,我们走在异乡的路上,但身影的一头却永远牵在家的眼中。给家里打个电话吧,说一声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