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长城地带生活,低头沉思或者抬头仰望,长城都会不由自主地映入眼帘。久而久之,视而不见的长城,就融入了基本的生活方式之中。
常常,牧人登上烽燧或者一截长城的断墙,悠远的呼哨,覆盖了整个戈壁,落在洁白的羊群身上,羊群像附着了无法挣脱的集结令,迅速从长城的豁口涌出,僵硬死板的地理环境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上百成千只羊,拼命地冲锋,似乎想甩掉戈壁的干涸,占领那无限生机的绿洲。
长城内外,是如此的不同。
常常,村庄里走出来的愣头愣脑的小孩子,像从草堆里滚出的一群鸟,自由散漫地奔向破败的长城。他们窜上窜下,头带草帽。那些草帽是新鲜的柳树枝编织的,手工粗糙,但色彩艳丽,远远的,就看见它们漂浮在半空。要知道,在戈壁的褐色和长城的枯黄色中,一点点绿色,是多么的动人。
孩子们乐不思蜀,一次次探究长城夹缝中的木条,翻拣长城下遗落的瓦片,甚至越过长城,走向那戈壁的深处。稀疏的草丛下,蜥蜴、蚂蚁、蛇、屎壳郎,被孩子们追逐着,欢乐的笑声随风四散。
对于未知的地域,孩童的思维和成年人是那么的不一样。
我曾经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现在长大了,仍保留了顽固不泯的童趣。也不仅仅是童趣,更多的是出于对自身关照。长城横在眼前,又一望无际地远去,蓝天白云之下,宏阔的戈壁之上,背离着郁郁葱葱的田野,溪流潺潺的草原,只身陷入无尽的荒芜,让人不觉得疑惑。十八岁那年,刚刚长大成人的我,义无反顾地跟随着长城的步伐流浪远方。那一次,三百多公里的长途跋涉,烈日的烤晒,使我浑身上下像涂抹了一层黑漆,我只当那是长城留给我的纪念,直到现在,每每抚摸,远方的风就掠过长城,落在我的皮肤上。
这是长城对我的馈赠,回过头来,看蜃景中的村庄,看那柔情似水的婆娑绿影,长城的情形就更加真实了。我一用这样的视觉观察长城、观察村庄、观察自己,内心里就有了一条无形的长城,无形的长城和有形的长城加起来,就成为我自己的长城。我是幸运的,生活在长城脚下,并拥有了自己的长城。
后来,走完了河西走廊的汉明长城,长城与地理,长城与文化,又明显地划出了一条界限:以明长城为例,沿长城一线大体上在气候上是暖温带和中温带的分界线,是半干旱和干旱的分界线;在植被上是森林草原、干草原和荒漠草原、荒漠的分界线;在土壤上是黄土的北界,与干旱地区的土壤有完全不同的理化特征;在农业土地利用上,界线以南以种植业为主,界线以北牧业生产占优。从历史政治地理的角度看,北方的游牧民族政权与南部农耕民族政权,在此争斗对峙,同时在经济、文化等方面又相互交流。
多么奇妙的长城,人类在修整它的时候,是否有如此精密的设想呢?我们与长城的对话,是否还有更广阔的空间呢?基于此,我的行走就不会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