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三个兵,兵爸、兵哥和兵仔。
一九五二年,我爸还没满十六岁,他瞒着我爷爷奶奶偷跑去报名参军,谎报了年龄说十八岁了,他一米六八的个子帮他圆了谎,于是当上了兵。
他是偷偷跟着部队出发的,二哥悄悄给了他五分钱,奶奶追到村口,含泪也塞了五分钱。部队一路开拔到东北,在沈阳训练的时候,他买了一支钢笔,在部队需要学文化的。后来,部队一夜之间又到了鸭绿江边,他用剩下的两分钱买了一碗红糖绿豆粥,吃完就跨过鸭绿江,到朝鲜打仗去了。年轻的兵爸还没有长出喉结,就上战场了。他开始在39军当卫生兵,挎着小药箱,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给负伤的战友简单地包扎止血。后来,也紧握卡宾枪,到野战部队上前线去了。兵爸很机灵,一次都没有负过伤,只被弹片擦破过两次头皮。回国的时候,兵爸已经长到一米七四了,他到佳木斯汽车学校当汽车兵去了。
至今,我们家的柜子里还有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我爸当汽车兵时的肩章和一些纪念品,肩章都是小拇指大的小汽车,十分可爱。包裹的那块布料很奇怪,军绿色,滑滑的很牢固,原来那是兵爸在战场上用刺刀割下了一块美国鬼子的军用雨衣后襟。
小时候我最爱唱的一首歌就是:“小汽车呀真漂亮,真呀真漂亮,嘟嘟嘟嘟嘟嘟喇叭响……”那是我的兵爸教我唱的,那时我还上着小学,大哥当兵去了。
“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大红喜讯敲锣打鼓送到家里,许多亲朋好友专门来家里庆贺,我妈又高兴又眼圈红。很快,大哥戴着碗口大的红花,坐上军用卡车到部队去了。
兵哥的部队驻防在东北本溪,去了不久,那边就下大雪了,兵哥拍了几张照片寄回来,照片上他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站在白雪皑皑的雪地里,英武逼人。他在信中说,有点想念故乡了,他还把“故”字写错成“估”字。我妈看了信,眼圈又红了。我认认真真地回信,撕下了两张语文作业纸,每一个字都写在方框里,我认真地叮嘱兵哥拍一张拿枪的照片寄回来,并且告诉他,他的“故”字写错了。
我有个哥哥是当兵的,这令我无比骄傲甚至热血沸腾。我甚至在跟小伙伴拌嘴的时候都大声说:“我哥是当兵的,等他回来,打你打你打你!”
但是,没几年,兵哥复员了。他回家那天,我进门看见他穿着没有帽徽领章的军装坐在家里,脸上都是黑黑的胡子,我无比沮丧,觉得没法再跟小伙伴们炫耀了,偷偷跑出去,痛哭了一场。
兵哥刚回来的时候,常给我讲部队里的故事。他每天早上起床,还跟在部队里一样,把被子折成豆腐那样的方块,进门出门都爱唱歌,他唱《打靶归来》,唱《英雄儿女》,唱很多澎湃振奋的军旅歌曲,他唱歌的时候我和我妈就安静地听。后来,大哥吹口琴了。黄昏的时候,他吹《三套车》,吹得我眼圈都红了。我知道,我的兵哥想念他的部队生活了。
每当每年八一建军节或冬季新兵入伍、老兵退伍的时候,我就想起我的兵爸和兵哥,他们曾经都是共和国光荣的军人,他们也是我的骄傲。
如今,我的仔仔虽然才13岁,没有入伍,也没有参军,但也已经算是一个“兵仔”了。从小到大,兵仔最爱玩的就是军事玩具,他至少有一个“集团军”的装备,大大小小的塑料“坦克大炮飞机狙击枪冲锋枪火箭炮”等等一应俱全,各种手持武器的大小塑料“士兵”更是被他编入各种战队,他经常在床上排兵布阵,红军进攻,蓝军防守,自己俨然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10岁那年,兵仔开始读《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史》,接着又读《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史》,我问他,你以后要当兵啊?还是喜欢打仗?他摇摇头说打仗是不好的,我不主张打仗。我说那你整天玩这个?还看这种战争史。他说,我是要了解历史,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打仗,为什么有的会输,有的会赢。他接着又说,而且假如有谁要来欺负我们,我们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一个兵跟一个兵不同,我家的三个兵都令我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