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孔砖桥其实就在崖城的西北，但我问了一个上午，仍是毫无讯息。崖城里的人甚至都没听过有这么一座桥。 正午时，阳光热辣辣的刺得人生疼，后来终于寻着了一个知晓五孔砖桥位置的黄先生。黄先生也是花甲之年了，头发开始斑白，他是在这个村庄里出生长大的，大抵也是储了几十年的故事了。
“得过好几条小巷子呢，车是过不去了。”
把车停在巷口的酸豆树下，徒步进去。
再往巷里深处，就是土路了。绕过两个巷弄口，突然的就觉着开阔了起来。蜿蜒的耕地，像河渠，翻新的土里新种的农作物已长出新芽，青青嫩嫩的小叶儿。五孔桥就埋在这土里，成了田埂，是上下两畦地的埂界。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土里冒出的两个拱券，砖砌的密实的桥在蓬蓬展展的藤条中，若隐若现。
我和这五孔砖桥，是隔了相当的距离——几百里的路，几百年的事，新的人旧的痕迹。这五孔砖桥大抵也是一个关卡，卡在了崖城最青涩的青春期。传说里的五孔砖桥，横跨于古护城河上，联结着古崖城城池内外的故事。这些传说对于一些崖城人肯定有过剧烈的影响，虽然那些战事因了时间的过滤，已经限于一些不相干的事。
历史在崖城里留下的印记在渐渐风化，一座中国最南端的古城遗址，2000多年的历史，北宋时的土城墙，到了南宋庆元四年（1198年）始砌砖墙，再后来，元、明、清三代都在不停地扩建，城池的规模越来越大，往来的人越来越多，这城里的烟火也就越来越稠密。如今，这古城池的旧时记忆已是渐趋荒芜，遗下的不到五十米的朱红城墙也是开始坍塌了，再过个十年八年，大抵也就彻底地湮没于尘土中。
从建筑的角度来说，残存的半截古城墙极富神思，一种最传统的中国防御城墙，从细节的探究开始，它禀承了历代君主的御敌方式：东为启展门，西为镇海门，南为宁和门，北为宁武门。明时的知州曾在城墙外围挖过一条护城河，灌水使得城楼能够巩固。这样系统的城池防御工程，至今想来仍是匪夷所思。
而五孔砖桥就横跨这条护城河上。关于五孔砖桥的修建，我找不到任何相关的文字记载，但既是在护城河上，它一定也承载过某一场战争。
我看到的五孔砖桥，只露了两孔，密实的砖砌的桥面，深没于荒藤之中。邻近的一位村民，取了刀，帮我把这荒藤辟开，终于是还原了完整的五个桥孔。桥上有些砖已掉落，裸着的裂痕有些惊悚。
这五孔砖桥是真的受伤了，曾经背靠着一条护城河，脚踏一个明代，像一位已不显赫的将军，因被谗言侵袭而丧失了战斗能力，站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双眉紧锁，悲怆地看着那些散乱的砖石。
当时古崖州依它而存，这是它的幸运，多少烟云风散去，独有这残存老态的五孔砖桥，仍旧在忙忙颠颠地应和现代人猎奇的目光。
我走近五孔砖桥的时候，是正午，但冬日里的崖城，阳光也不显出泼辣，有一搭没一搭地投射下来，桥边地里，忽明忽暗，无奈地摆弄素日的生活典型。古桥边上有宅院，院门敞开着，敲了三下，却是无人应答。这巷里老了的人，大抵都不再能知晓这里曾有过护城河、战争和大炮，后来战争的结局，是把守护着这方百姓的护城河填平了，直至最终填成了一片地基。
桥西头有一些槟榔树，隐隐地有护城河的影子，微微喘气。再往前几百年，这里是一个充满原始色调的村庄，村庄深处可隐约寻得些许古城墙的影子。村里老人说，护城河应是与一段城墙相依相傍的，只是现在找不着踪迹了。而护城河，现在都翻修成了耕地。当年的古崖城，大抵也是充满贵族气韵的。崖城人在这河围内垦殖、营建，它一定曾经召来过熙攘的市井繁荣。而后历史用灾难的刷把，一次次刷新，直至成了现在不到五十米长短的古城墙。好在还有五孔砖桥，细密的砖石缝里还能偶尔透露出一些历史。这护城河与这五孔砖桥也许曾经是崖城最骄傲的繁荣，古城墙在其界内轰轰烈烈地挺立着。崖城人把温文尔雅揉进最朴实的言语里，连自然力也入乡随俗，一层一层地慢慢剥离开来。
古砖桥与卫城河，就像整个崖城，一再地在灾难的河滩重新建立，立誓恢复淤泥下的昔日繁荣。但这淤泥里的一切都随河水逝去了，我们的记忆是一些残缺的灰色片段，没有其他的色彩。所以，五孔砖桥只能成为一个斑驳的古遗址。
我没有能够看过那座完整的护城河，私下里却总还希望能存着它的一些痕迹，哪怕是成片的淤泥。但护城河已全然地没了踪影，河水流经的土地，已被菜叶子密密实实地掩着了。当年护城河的传说，似乎有过一些凑近我们的脉搏，我甚至能听到城墙的罅隙里传出的音乐调子。
到底这护城河抵御过多少战事？最后的一场是谁赢得了胜利？好像一切记忆都沉入地底下了，顶上覆着五孔砖桥。五孔砖桥现在常常地有些晕沉，阳光会突然间变了颜色，灰蒙蒙地漫过水面，灰蒙里有一种入秋的萧瑟。河边有几块石墩，大概是从护城河的墙围中剥落的砖石。在那些年月，城墙映照在青溪细流中的倒影，一定也是面容冷峻的。
我后来断断续续地听说过一些相关的故事，五孔砖桥这头和那头的人家的故事，都有些奇异，都像是传说。古崖城内曾作军事防卫功能的古老土城墙、壕沟、及寺庙、石碑、石井等而今都已各作他用，踪影尽失。这么晃悠的几百年，台风总是突然袭击，城墙严重风化，残破不堪，仅剩的一段近50米长的城墙也都岌岌险矣。这五孔砖桥能存着，就能模糊辨出护城河的轮廓，有了这轮廓，护城河边上的故事也就清晰、圆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