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在北风呼啸的最肆虐的这几天里,在城市,你依然很难体会到自然界中原本存在的风暴景观:大风、暴雪、闪电、响雷,荒郊野外是空的哀鸣……我们的城市生活太舒适太单调,以至于我们用厚厚的羽绒服包裹住身体的同时也包裹住了自己的灵魂。
太需要被刺激一下神经了——去翻开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再驽钝的人也会被刺痛——当他看到希刺克里夫死后“像活人似的狂喜的凝视”,看到“他那双放在窗台上的一只手”——我相信,没有人会不惊悸,同时,我们心底最隐蔽的地方会抽痛,那个地方藏着我们每个人对最真、最纯“爱情”的向往……
《呼啸山庄》通篇所讲的是什么呢?无非是男女之爱,然而这种爱可不同于古往今来那些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亲怜蜜爱,正如毛姆所说的那样:“我不知道还有哪一部小说其中爱情的痛苦,迷恋,残酷,执著,曾经如此令人吃惊地描述出来。”《呼啸山庄》使我想起埃尔·格里科的那些伟大绘画中的一幅:在那幅画上是片乌云下的错暗荒瘠土地的景色,雷声隆隆拖长了憔悴的人影东倒西歪,被一种不是属于尘世间的情绪弄得恍恍惚惚,他们屏息着。铅色的天空掠过一道闪电,给这情景加上最后一笔,增添了神秘的恐怖之感。”
你说,你能不去读一下这部包含着“痛苦、迷恋、残酷、执著”的爱情小说么?一旦翻开,你又怎能不被至爱、至恨、施虐、仇杀、死亡、鬼魂、梦魇、风暴、荒野、闪电……这些山洪暴发式的瓷肆笔墨所震撼?震撼之余,你去凝望暗沉沉的夜空,你会难过——深深地难过。为凯瑟琳,为希刺克里夫,为从古到今所有不能善终的爱情,更为我们自己。在这个为理性约束太久,为现实功利的筹划沉溺太深,为科学技术的强迫性支配太甚的时代,生命的省略,生命的自由之欲念在我们身心两域日渐淡漠,“爱情”这原本应该让人燃烧、让人激情荡漾的美好情愫也一天天变得肤浅、油滑、靠不住。在郁闷、无聊、繁忙、重复中捱了一天又一天的城市动物们一生一世追名逐利,到头来,有几人敢说我有了爱,有了自由,有了幸福?
人生真是不容易,总是有了这头没那头。凯瑟琳有了荣华福贵、社会地位,却没有了和希刺克里夫在一起的可能,她即使死去也不能让自己那颗充满爱欲、充满懊悔的心平静下来。二十年的时间,她在荒原上游荡、叹息、哭泣,直到希刺克里夫的亡魂到来,他们两个才算是安好了。活着时,她急躁、任性、骄傲、自大;他则冷酷、阴险、暴虐、凶残,这样的两个人似乎根本不应该得到人们的一点同情,可为什么从诞生之日想这两人就成为世界文学之林中最使人难忘的形象之一?你想过原因了吗?那是因为他们那种令人眩晕的激情与桀骜不驯的野性,以前所未有的冲击力震撼我们的心灵,燃烧我们的血液,紧张我们的神经,唤醒我们因理性而长久沉睡的原始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