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一个叫陈三立的老人坐着一顶大轿来到了庐山。住进了牯岭月照松林里的松门别墅。由于历代文人的大肆宣扬,庐山已成为一个巨大的文化形象。秀美的风光,不仅吸引了许多文人雅士和各方政客,也迎来了西方文明的渗透。大约是对世俗的厌倦与自己的超脱,他们都来庐山进行精神沟通,寻找快乐与慰藉。这个慢慢被传教士、商人和官员等诸多有钱人用来消闲度暑的地方,慢慢开始变味了。而陈三立这个老人的到来,又为庐山加入了更多文人的雅致。
松门别墅原本是一幢普通的山居别墅。因为陈三立的入住,注定要流芳百世成为一幢有名望的别墅。它前面是潺湲的溪流山谷,背靠茂密的松林,朝迎明月日出,夕送仙洞晚霞。恰好迎合了散原老人归隐行踪,寄情山水,探寻人生哲学的高雅境界。
也许寄情山水并不是他的本意,想当年,谭嗣同、梁启超维新变法时,陈三立襄与擘划,与谭嗣同、徐仁铸和陶菊存并称为“维新四公子”。然而变法失败,陈三立被革职,永不叙用。从此远离官场,成为袖手旁观者,所有的凌云之志都付水东流。正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少了一个革新者,却多了一个同光体诗派的领袖,清末民初的诗坛泰斗。
北宋王安石罢相后,回到金陵时,曾作诗:“穰侯老擅关中事,长恐诸侯客子来。我亦暮年专一壑,每逢车马便惊猜。”
而归隐庐山的陈三立,却在庐山找到了宁静。他将自己的生命与庐山融于一体,吟出了“专壑涉冬春,雪屋冷梦寐。朱阳苏我魂,作计更辟地……素心有珍禽,遗响寻吾趣”的意趣。
比起王荆公名为存心丘壑,实则有恋栈之情的惊猜车马,每天游走于庐山天地之间的散原老人领受到了隐居生活的乐趣和人生的哲学。正如王荆公所言:“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魂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两人的心境如此的更迭感悟,时隔千年又碰撞在一起,是不是很有趣?
从此,一席长袍马褂,一双青面布鞋,在青山绿水之间朗声吟诗已成为他在庐山生活的主要内容。有一天,他在与一个偶遇的樵夫聊天中得知王家坡有个瀑布,就迫不及待地要亲自前往赏瀑。在历史学家、方志专家吴宗慈等一帮诗友的陪伴下,他来到王家坡。跳入眼帘的瀑布忽而烟霏雪翻,忽而滚珠泻玉,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似银练,飘逸曼妙。一行人枕石濯足,拾松煮酒,不亦乐乎。陈三立诗意大发,在潭底的一块巨石上题上“洗龙碧海”四字,又为潭题名为“碧龙潭”。后来这四字被刻在双瀑侧潭大石头上,成为庐山一道风景。陈三立意犹未尽,又写下了《王家坡观瀑》一诗。之后,他又发起募款修路。修完路,又建亭,谓之“观瀑亭”。当然,有亭须得有记才雅,于是又挥就一篇《听瀑亭记》。如今王家坡双瀑已成为庐山上著名的风景点。
自此,庐山的山水美景与人文世故,一沟一壑,一草一木,皆成为陈三立描写吟咏的对象,一时的灵气涌动便成一首诗。
陈三立和吴宗慈在闲聊交往中突然萌发重修《庐山志》的想法,觉得应该把康熙年代修过的庐山志重新修过。此议一经提出,立即得到众人响应。经过三年的辛劳与努力,《庐山志》终于修定完毕,结束了庐山200多年无志的历史。这本山志,一直沿用至今。
陈三立带领一帮人在庐山修志、雅集的举动,吸引了不少文化艺人和社会名流上山来。
现代国画大师徐悲鸿,就利用暑假两次上庐山拜访陈三立,他不仅为陈三立画了一幅油画肖像。还把雕塑家滑田友和江小鹣拉上庐山,两位雕塑家为陈三立各雕塑了一尊铜像。
科学家李四光上庐山考察第四纪冰川遗迹时,也专程拜访了陈三立老先生。因为他的名气太大,许多诗人都乐与他诗来诗往,煮酒应答唱和。陈三立特意邀请在庐山长住和上山避暑的30多位社会名流举办了一次万松林诗会,作诗饮酒,以东晋庐山东林寺慧远和尚的《游庐山》诗为韵目,到会者人人都要接韵吟诗。
万松林诗会规模很大,品格很高,堪称庐山近代文化史上绝无仅有。据说蒋介石在庐山小住时,特派人上门约见他。他说:我已是一个世外之人,即使我们会晤了,也没有什么可谈的,我看还是不见吧!文人风骨如此傲岸英挺,令人感怀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