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云

　　去海口市龙泉镇之前，素不知大唐宰相韦执谊曾经在这片山河大地上生活过。雅咏村的新旧沟湿地公园附近，我一路听闻他生前在当地兴修水利，教化百姓，内心里翻涌着种种情愫，犹如清风吹过，稻浪翻滚。

　　初夏之际，如果去新旧沟湿地公园，就会看到一望无垠的田洋，如诗如画。稻浪翻滚，鱼羊鲜美，人们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据说田洋是琼北地区特有的一个名词，主要是指大片状态有变化的水田，其特点是随着旱季雨季的变化，水退成田，水盈为洋，成田种稻，为洋养鱼，动态交替神奇而美丽，人们将龙泉镇这片美丽的田洋命名为“韦公田洋”。

　　这是一方风水宝地，湖水清澈，冷泉汩汩流淌，滋养万物。光脚走在小溪里，看田洋深处，戴斗笠的农人采摘新鲜的地瓜叶，她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像极了一幅灿烂的油画。在一片美丽的湖泊之上，成群的鸭子与白鹅在湖边悠游，不时引吭高歌。桥下泊着几艘木船，三两个少年撑一支长篙，在水中漫溯。天边雷声隐隐，青灰吭色的云层滚动，金黄的稻田之中立着一只稻草人。它与湖中撑船的少年，一静一动，相映成趣。桥上也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垂钓的孩子，他们的皮肤被海岛初夏的太阳晒得黝黑，却一脸古朴天真。那是被自然的风雨滋养过的孩子，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宛如肆意生长的热带植物。

　　村子里不时传来鸡鸣犬吠之声，路边树木葱茏，时有虫鸣鸟叫。千年前的大唐宰相韦执谊曾躬耕于此，在一片荒野之中兴修水利，如今这里被誉为海南都江堰，灌溉着一方良田。韦执谊原是长安少年，出身于京兆韦氏龙门公房 ，聪俊有才，进士及第，起家右拾遗。那一年他成为宰相，并赐获紫衣、金鱼袋，以为可以凭借一身才华，辅佐帝王，实施永贞革新，试图重新让唐朝恢复到鼎盛时期。那时的他少年天才，春风得意，全然没有预料到政治生涯波谲云诡，此后会在迢迢万里的天涯深处度此余生。

　　崖州曾经是他耳不忍闻的一个词，意味着风高浪急，原始蛮荒。然而在历经永贞革新失败，被贬谪崖州之后，命运的捉弄，让他从庙堂之高，跌落到山海之远。短短一年，他的人生如此跌宕起伏，心情不可谓不沉重。所幸在这片蛮荒大地上，海南人用他们的热情接纳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崖州刺史李甲对他照顾有加，他也用他毕生的才学回报给这片收容他的土地，积极参与辅佐地方发展。韦执谊后来慢慢适应了从高峰到谷底的命运，被贬谪期间，积极著书立说，在琼山郑都创建里学，传播中原文化。他教当地村民在羊山地区养羊，并教他们各种作物生长时节和精耕细作的方法。

　　自从被贬谪崖州以后，韦执谊就再也没有回过中原。柳宗元后来回忆：“宗元早岁与负罪者（指王叔文、韦执谊）亲善，始奇其能，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兴尧舜孔子之道”。他没有想到的是，即使远在天涯，韦执谊也仍以“立仁义，裨教化，兴尧舜孔子之道”为己任，默默践行着他的政治理想。

　　柳宗元贬谪永州时，纵情山水间，永州山水成就了山水诗人柳宗元，柳宗元也用他馥郁的文采写下千古名篇。刘禹锡性格倔强刚毅，旷达豪迈，一生傲骨，诗也如其人，风格俊爽、格调激越，有昂扬之气。柳宗元与刘禹锡被贬谪到潇湘大地上，常常往来唱和，依依惜别，相互慰藉。与他们相比，韦执谊的天涯孤旅则是更为荒凉，他埋头躬耕于乡野之中，披星戴月醉心于改造良田，教化百姓，48岁便因病与世长辞，长眠在天涯尽头。

　　在漫长的农耕文明时代，韦执谊和他的子孙修建的两个塘陂“架潭成桥，砌坡岸如长虹，引水长流，灌万顷而渺然。”历时1200余年，泽被后世。站在琼山区十字路镇雅咏村的一座小山坡上，看到韦执谊的墓碑时，我不由潸然泪下。他的墓前开满艳丽的朱顶红，四周松柏苍郁，不远处便是一片金黄的稻田。想起一首美丽的诗：“梧桐远覆迎风坠，蟋蟀相依吸露鸣。梅报好春荷报夏，年年烦尔报新粳。”唯有江上之明月，林间之清风，还有阵阵稻花香，陪着他，年年岁岁。他的子子孙孙，在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韦执谊的一生充满戏剧的张力，他曾是天子近臣翰林学士，从一代国相到蛰居天涯的编外州吏，个中滋味，大概只有他才能深深体会。那一年，离开长安时，好友白居易前来送行，为他写了一首送别长诗《寄隐者》，大抵已经清澈地洞见了古代政治的荒谬和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的宿命。“由来君臣间，宠辱在朝暮。青青东郊草，中有归山路。归去卧云人，谋身计非误。”

　　崖州司马韦执谊在天涯深处并没有当一个卧云闲人，如果他还能看见千年后这方美丽的田洋，冷泉之上跳跃着银色鱼鲜，稻浪之上翻滚着金色的喜悦，大片大片棉花团一样的云彩倒映在湖泊之上，他是否也会向乐天居士遥敬一杯酒，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