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罗安明

　　元旦过后，在海南白沙、五指山等地的茶园里，一株株茶树在阳光下吐出新绿。茶农们挎着竹篓采摘新鲜嫩芽，开始制作早春茶。

　　中国是茶的故乡，种茶、制茶、饮茶均为天下先。从周朝的以茶煮羹，到唐宋时期茶饮的普及和艺术化，再到明清时期叶茶兴起及六大茶类的成熟，这片神奇的东方树叶，记录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寻常烟火，也承接了“琴棋书画诗酒茶”的人文风雅。

　　古今文人墨客，将茶作为吟咏对象，也借茶书写各色人物、人间百态。由此，茶在文学叙事中长出开阔境界，完成了从草木灵芽到精神舟楫的升华。

　　顶流诗人写名茶

　　关于茶的文学作品，最早可追溯到《诗经》。作为“茶”字的前身，“荼”字多次出现在《诗经》中。有学者认为，《邶风·谷风》中的“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可能是对茶味“苦尽甘来”的最早描述。

　　如果说“荼”未必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茶（山茶属植物叶片），那么西汉蜀地王褒所作白话散文《僮约》中关于“烹茶尽具”“武阳买茶”的表述，以及汉景帝阳陵出土的古老茶叶，则是中国人制茶、饮茶的直接证明。

　　进入唐代后，随着制茶技艺的提高，茶的苦味消退，饮茶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流行。在文人墨客的品评推介中，一批名茶涌现。

　　湖北省当阳市玉泉山一带，气候温润，云雾弥漫，所产之茶“拳然重叠，其状如手”。唐天宝年间，“诗仙”李白与族侄中孚禅师相遇，获赠产自玉泉山的茶叶，提笔写下五言古诗《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他因其形将此茶命名为“仙人掌茶”，诗中的“曝成仙人掌”，是唐代晒青制茶技艺的早期记载。如今，玉泉仙人掌茶已被认定为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为当阳的特产。

　　江苏宜兴的阳羡茶，因“茶圣”陆羽“芬芳冠世产，可供上方”的评价，声名鹊起，被列为贡茶。唐代诗人卢仝在《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中所作千古名句“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更是将阳羡茶的尊贵地位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他在这首诗中，将饮茶的身心体验层层递进，淋漓尽致地展现了饮茶的益处。

　　产自四川雅安蒙顶山的蒙山茶在唐代声誉极高，被《唐国史补》誉为“贡茶之首”。自称“别茶人”的白居易，一生喝过很多种茶，但最令他难忘的是蒙山茶。“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他晚年闲居洛阳，写下《琴茶》一诗，以古琴曲《渌水》和蒙山茶相对，借清音和茶韵，反映自己的心境。

　　诗人张文规所作七言诗《湖州贡焙新茶》，是我们了解唐代宫廷茶文化的珍贵史料。唐代名茶顾渚紫笋，产于今浙江湖州顾渚山。唐武宗会昌年间，时任湖州刺史的张文规以诗句“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描写了宫廷迎接贡茶到来的场景，与杜牧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德有范类君子

　　进入宋代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几乎无人不饮茶。皇室对茶艺的推崇，更让品茶成为高级享受的代名词。

　　要说宋代名茶顶流，当数产自福建建安县（今建瓯市）的“建茶”。建溪源自武夷山，是闽江上游的支流，流经建安县城。流域内气候和土壤极宜植茶，“建茶”在五代时期已名声在外。北宋初年，朝廷在建安核心产茶区设北苑御茶园，生产贡茶“龙团凤饼”，制作工艺登峰造极。南宋诗人陆游曾在福建管理茶事，在品茶方面很有发言权。他对“建茶”赞赏有加，留下了“建溪官茶天下绝”等诗句。

　　古人品鉴茶味，也从茶的物性中感知自我、参悟人生。一生爱茶的苏轼曾创作《叶嘉传》，以茶写处世之道。这篇文章看起来像人物传记，全文没有一个“茶”字，但细细读之，却发现茶韵无处不在。“叶嘉，闽人也。其先处上谷。曾祖茂先，养高不仕，好游名山，至武夷，悦之，遂家焉。”《叶嘉传》开头说，叶嘉是福建人，他的祖先曾遍游名山，无意间经过武夷山，很喜欢这里的水土，便在这里落户。叶嘉斯人，“风味恬淡，清白可爱”，是个兼济天下、刚正不阿、心性高洁的君子。苏轼以人写物，赞扬了武夷茶“风味德馨，为世所贵”的非凡品质，也将茶的品性提升到了有德君子的高度，足见他对茶的理解。

　　江西省修水县双井村，是诗人黄庭坚的故乡，也是名茶双井茶的产地。北宋时期，一些随波逐流之人，在饮茶方面“争新弃旧”，即便宝云茶、日注茶这样的精品茶，也遭到了冷落。文坛泰斗欧阳修作《双井茶》诗，其中名句“岂知君子有常德，至宝不随时变易”，表达了他对趋炎附势者的不屑，对君子恒常德行的推崇。

　　在古人眼中，茶有清新淡泊的风骨。元祐年间，旧党得势，苏轼重获重用，迁翰林学士知制诰。但黄庭坚已预见到政治风向的变幻莫测，有意提醒老师保持清醒，以免再引祸端。于是，他将家乡的双井茶赠予苏轼，并附诗作《双井茶送子瞻》。“我家江南摘云腴（指茶叶），落磑（研磨茶的工具）霏霏雪不如。为君唤起黄州梦，独载扁舟向五湖。”此诗既表达了对老师的敬重，还提及“黄州”“扁舟”，似在劝说老师及时抽身、勿忘归隐之愿。

　　人间茶味是文学

　　明太祖朱元璋改团茶为叶茶，进一步推动了茶的普及和世俗化。在明清小说、戏曲等文学作品中，茶的身影不时出现。文人借茶的品种、喝茶的方式、茶具等，描摹人物的身份、爱好、性格，暗埋故事发展的草蛇灰线。

　　在《西游记》第八十八回中，天竺国的玉华王用“阳羡仙茶”招待唐僧师徒，背后是叙事的需要。由唐至清，阳羡茶一直是贡茶。热情的玉华王以此茶相待，表明了他将唐僧师徒奉为上宾的诚意，同时为三位王子拜悟空、八戒、沙僧为师作了铺垫。

　　据红学家周汝昌先生考证，《红楼梦》写到茶的地方有279处，仅吟咏茶的诗词、对联就有23处。书中对各式茶品、茶具的细致描写，是作者曹雪芹刻画人物、推进情节的精妙之笔。

　　比如，在第四十一回中，贾母在栊翠庵直言“我不吃六安茶”，妙玉随即应答：“知道，这是老君眉。”短短两句对话，既体现了贾母作为贵族老夫人的养生智慧——六安茶性寒，饭后不宜立即饮用，也凸显了妙玉的聪慧剔透。此外，林黛玉钟爱的龙井茶味淡而清雅，宝玉酒后用普洱茶消食化积，这些细节交代，让人物的形象更加丰满真实，也符合这两款名茶的特点。据专家考证，上述四种茶，应指安徽六安的六安茶、湖南岳阳的君山银针、浙江杭州的龙井茶、云南的普洱茶，它们均为明清时期的名茶。

　　除了名茶，《红楼梦》还提到了枫露茶等特制茶类。“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此处对枫露茶的描写，足见这种茶品质之精良。宝玉饮酒归来，询问丫鬟茜雪早晨所沏的枫露茶，得知被乳母李嬷嬷擅自饮用后勃然大怒，摔杯斥责。这一段既交代了枫露茶（应为白茶）茶汁缓释、晨沏暮饮的特点，也展现了宝玉性格中骄纵的一面。

　　在第二十五回中，王熙凤当着众人的面，以“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之语调侃黛玉。戏言之下，点明了茶在传统婚俗中作为聘礼的象征意义，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作者对民俗的了解。

　　据专家考证，明清至民国时期，茶馆的数量全面超越酒楼，成为街头巷尾重要的社交场所。人们在茶馆喝茶之余，看戏、听说书、赏评弹，以历史演义、英雄故事、才子佳人等为主要题材的“口头艺术”风行。

　　茶戏“不分家”，也表现为许多戏剧类作品都有关于茶事的内容，有的甚至全剧皆以茶为叙事背景，比如明代人周朝俊创作的昆曲《茶坊》、现代文学家老舍的代表作《茶馆》。

　　所以，不仅文学点亮了茶的光芒，由一片树叶催生的茶风尚、茶生活，最终也反哺了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