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道

　　进入21世纪以来，宋代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曾经多次展出。其中，在故宫博物院里，它就出现了三次，分别于2005年、2015年、2025年出现在故宫博物院成立80周年、90周年及100周年的展览中。值得一提的是，《清明上河图》这三次“受邀”的身份，皆为宋代风俗画的代表。

　　宋代是中国绘画比较成熟的一个时代，人民生活富裕，文化发达，以市民生活为题材的风俗画因此特别繁荣，极具独创性的画家接二连三地出现。他们的作品虽然留存不多，但仅存的几幅（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北宋苏汉臣《侲童傀儡图》、南宋李嵩《货郎图》等）皆为后世所景仰和模仿。在这些作品中，自然、生活与艺术达到了完美的平衡。其中，《清明上河图》是中国十大名画之一，亦是宋代艺术高峰的标志之一。

　　一画者，万象之根

　　史料记载，公元100年左右，在中国第一部字典《说文解字》中，东汉经学家、文字学家许慎如是写道：“画，界也。”接着，他作了深入的阐述：“画的形状就是象征了手拿一笔，画下四界的模样。”很多年后，时间来到明末清初，画家石涛借用许慎的话作为其画论的开场白：“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许慎与石涛，隔着漫长的时空，对绘画作了极具中国智慧的阐述，其中隐约可见“风俗画”的底子。

　　中国风俗画主要以社会生活习俗为题材，采用客观视角真实描绘场景，不带政治、宗教或伦理价值判断，那些成功的作品，大都展现健康自然的社会习俗，且颇具诗意。最早的中国风俗画当数汉代的画像砖。概因汉初崇尚无为而治、与民生息，社会生产力发展较好，庄园经济兴盛，城市生机盎然，人们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生活中的烟火，直接被他们刻进了这些画像砖里，宴饮、骑射、出巡、农桑、舞蹈、杂技等等。这些画像砖后来在四川、江苏、河南、山东等地都有大量出土，成为汉朝人早期生活富足的实物证据。现藏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的一块画像砖就出土于汉代的墓葬。画中人物相对站立在散漫的空白中，身体的形状有音乐般的律动，两人的对视凸显精神上的交流。这些细节表明，当时某种艺术观念的局限已经被打破了。

　　中国风俗画的题材，一直以山水画的形式呈现。虽然风俗画的概念源于1889年日本《风俗画报》，但若从中国美术史进入，则可溯至东晋的《人物风土图》和唐代的《田家风俗图》。宋代是中国风俗画创作的高峰期，其中最著名的当数李嵩的《货郎图》和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颇有意思的是，在中国古代，诗画其实一直紧密相连，譬如宋代诗人陆游描绘三春前后的诗：“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这诗里的画面，后来成为许多风俗画作的韵脚。一脉相承，清末的《点石斋画报》延续了风俗画的传统。

　　《清明上河图》：

　　中国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

　　提及宋代的艺术成就，著名画家刘海粟或可一言蔽之：“实中国美术史上之黄金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有《清明上河图》这样伟大的作品出现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作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北宋画家张择端唯一存世的杰作，这幅现存长逾五米的风俗画长卷《清明上河图》，以细腻的笔触和宏大的视角，将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的市井生活、社会百态凝结于绢本之上，被誉为“中国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

　　《清明上河图》诞生于北宋晚期（约公元1100年前后）。此时北宋的经济与文化发展皆处于鼎盛状态。汴京作为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城市之一，商业贸易繁荣，手工业兴盛，市民文化活跃，可谓“八荒争凑，万国咸通”。身为宫廷画家，张择端天生具备敏锐的洞察力，他用画笔捕捉住了这一时期汴京的市井百态。奇特的是，该画作中的“清明”一词，历年来存在着诸多争议。有人认为“清明”是指汴京的“清明坊”，即画卷描绘的是从清明坊到虹桥一带的街景；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清明”寓意“政治清明”，旨在歌颂北宋的太平盛世。近年来，诸多学者通过画面细节（如摇扇行人、新酒旗、枯木鸟巢等）推测，该画作并非字面意义上的“清明”，而是融合了四季场景，象征汴京的繁荣不息。

　　《清明上河图》是我国古代规模最大的风俗画杰作。但因史籍对这幅杰作的创作者张择端（约1085年—1145年）的记录太少，以致其生平及画作名字多依赖金代张著为《清明上河图》所作题跋及后世推测，然而，他的画风我们是可以从画中直接感受得到的。很明显，张择端深受院派画风的影响，这一点，从其画作《清明上河图》中娴熟的综合工笔手法和意境创作中均可窥知。

　　张择端以“界画”闻名，其作品向来以精确的线条和透视法著称。他善用工笔技法，对建筑、舟车、人物的刻画细致入微，譬如《清明上河图》中虹桥的木质结构、船只的帆索角度、店铺招牌的文字均清晰可辨，甚至人物表情（如船夫的紧张、商贩的吆喝）也生动传神。这种农耕文明的繁华场面，即使已经过去千年，我们依然能从《清明上河图》里感受到北宋极度丰富的文化生活，以及画面中蕴含的对美的探索，还有那些平凡的生命对闲适静谧的追求。

　　《货郎图》：南宋社会“图像志”

　　从11世纪进入12世纪初期的南宋，是中国绘画史上事端频发的一个时期。当时各大画派的画家们都在以不同的风格进行创作，繁复得令人惊叹。此时画家李嵩的风俗画《货郎图》能脱颖而出并传世，显见其独特的地位。

　　《货郎图》描绘的是一位走村串户货卖千家的老货郎，正挑着担，被妇女儿童围观购货的嬉笑欢闹的场面。这幅画采用的是横卷形式，以货郎担为中心，妇女儿童聚散有致，喜兴而有趣。值得一提的是，画家在热闹中还记得在货担头上添了一只山鸟，安安静静地停立观看。这使得本来极为动态的画面忽然间就静了下来。此一细节，展现了画家对于生活的洞察力与极高的写实技巧。货担上的物件历历可数，既有专为儿童准备的风车、葫芦、花篮等，又有木叉、犁耙等农具和瓶、缸、碗、盘等日常生活用品，还有瓜果、糕点等，这显现了画家写实的功底与严谨的创作态度。李嵩年少时曾做过木匠，故而对民间生活十分熟悉。后来进入画院成为专业画家，他也以画风俗画著称。对于货郎这个题材，他似乎情有独钟，创作过多幅《货郎图》，传世的就有四件，故宫博物院现藏的《货郎图》是其中之一。

　　关于李嵩《货郎图》的图像内涵，向来多有探讨。尤其故宫博物院现藏本中“专医牛马小儿”“杂写文约”“明风水”“诵仙经”等，看似是广告幌子，实则寓意丰富。某种意义上，这一系列文字，并非随意题写，而是《货郎图》的“画眼”。有画评家称，这是将货郎的身份指向李嵩所在时代的社会背景——尊奉道教。实际上，无论后人如何推测，李嵩的《货郎图》作为货郎主题绘画的重要作品，从“风格”到“画意”，都展现出写实主义在南宋的风行。他以深厚的界画基础为依托，从一个市井小人物——货郎的视角出发，通过一系列图像和文字，隐蕴创作时的历史背景。画家以图鉴史，再现了南宋时代的物质文化，使之成为后人了解南宋社会生活的一部“图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