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广玲

　　时隔四年，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刘震云推出新作《咸的玩笑》，引发文坛关注。这部小说延续了作者一贯的幽默风格，讲述了一位普通中学教师杜太白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从教师到红白喜事主持人，再到街头小贩，主人公在生活的起落中不断挣扎与重生。

　　与作者早期作品相比，《咸的玩笑》呈现出明显的叙事转向。小说不再局限于对社会现实的冷峻剖析，而是将目光投向普通人在生活重压下的精神韧性。作品通过荒诞而苦涩的故事情节，展现了平凡人身上迸发出的惊人生命力。这种创作视角的转变，既体现了刘震云个人创作风格的演进，也表达了对当代普通人精神世界的深刻理解与敬意。

　　刘震云的幽默风格一直是他作品的鲜明特色，但其内涵经历了明显的变化。在早期作品《一地鸡毛》和《塔铺》中，他的幽默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笑声背后往往带着无奈与苦涩。而到了《咸的玩笑》，这种幽默发生了质的变化，从带有距离感的“冷幽默”转变为充满理解的“暖幽默”。

　　这种“暖幽默”并非对苦难的轻描淡写，而是改变了看待苦难的态度。书中杜太白用主持红白喜事的经验化解街头纠纷，爱打听隐私的老辛把自己的好奇心包装成“忧国忧民”的使命，这些情节引发的笑声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嘲讽，而是感同身受的会心一笑。这反映了作者叙事立场的转变：从社会现象的批判者转变为普通人的理解者。他不再满足于对社会问题的诊断，而是深入生活底层，发掘人性中的闪光点。这种悲悯具有建设性，不仅揭示伤痕，更关注生命自我修复的力量。作品营造的“笑中带泪”的氛围最终达成情感的升华，让读者在合上书本时感受到的不是绝望，而是被理解的温暖。

　　书名中的“咸”字是全书的核心意象和哲学支点。它直接指向泪水与汗水的味道，是人在生存压力下最本能的味觉体验。小说结尾处，杜太白尝到自己的眼泪是咸的，这个细节完成了对个体命运苦涩程度的最终确认。但刘震云的写作意图显然不止于呈现苦难。他通过“咸”这个意象构建了一个深刻的隐喻：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蒸发皿，其中苦涩的水分（苦难与压力）终将蒸发，而留在皿壁上的，是晶莹的结晶——盐。

　　这个隐喻具有关键意义。“咸”由此从一个单纯的苦难象征，转变为充满辩证意味的存在。它既是外部压力留下的痕迹，也是生命内在活力的证明。作者借此表达了一个重要观点：生活的意义或许不在于逃避苦涩，而在于如何通过自身经历和思考，将这些不可避免的滋味转化为有价值的东西。就像海水不能直接饮用，但蒸发后留下的盐却是珍贵的调味品。小说中的人物们，正是在品尝各自生活的苦涩后，或沉默隐忍，或保持热情，最终都形成了独特的生命结晶。这种结晶，就是人性中最可贵的韧性。

　　《咸的玩笑》展现了一种独特的韧性，这种韧性并非英雄式的壮烈，而是扎根于平凡市井生活的坚韧力量。刘震云用温暖的笔触，刻画了一群闪耀着独特光芒的小人物。与《一地鸡毛》中精神逐渐黯淡的形象不同，这些人物在物质困境中依然保持着精神世界的丰富与活力。

　　小说结尾写道：“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这句话体现了作品的宽广胸怀。这不是一部歌颂成功的作品，而是对普通人的温暖慰藉。

　　《咸的玩笑》通过幽默和悲悯，完成了对普通人的文学关怀。它告诉我们，韧性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存在于我们面对生活苦涩时的坚持、对生活的热爱，以及留给自己的希望之中。生活或许是咸的，但认真活过、爱过、坚持过的生命，终能获得回甘。这是刘震云在《咸的玩笑》中，为我们这个时代谱写的一曲关于生存韧性的温暖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