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罗安明

　　编者按

　　最近，走在海口、儋州等地的街道上，不时可以看到卖烤甘蔗的小摊。每年11月底至次年清明节，是海南传统榨蔗季，蔗农忙着采收甘蔗，糖厂开始新一轮制糖作业。本期《海南周刊》封面带您了解海南种植加工甘蔗的历史，以及甘蔗育种故事、蔗味美食。

　　“开榨咯！”1月16日，位于儋州市白马井镇学兰村的“海儋土糖”生产基地又热闹起来，工人们忙着榨蔗、熬糖、晒糖。浓郁的糖香随风飘入村庄的每一条小巷。

　　甘蔗是一种喜光作物，由于光温条件好，海南的甘蔗糖分高，品质也好。历史上，海南蔗糖业有过辉煌时刻：建于1953年的海南甘蔗育种场曾为全国唯一的甘蔗良种场；20世纪90年代初，海南每个市县都有农民种甘蔗，大部分市县都有糖厂。产自琼岛的糖，曾大量销往江、浙、沪等地，也曾作为外贸商品出口至国外。

　　琼岛种蔗历史悠久

　　我国南方地区一直是甘蔗主产区。有专家认为，早在东汉时期，海南已种植甘蔗，并有榨糖制酒作坊。也就是说，海南先民种甘蔗，早期可能是用于制酒，后来制糖技术传入，才开始制糖。

　　明正德《琼台志》记载，唐代，产自海南岛的糖（应为土糖）已被列为贡品，当时儋州上贡的物品有“金、糖、香”。至明清，甘蔗已在海南规模化种植，各地有不少采用土法制糖的糖寮。

　　“生意畅于春，清气生于夜。点铁可成金，糖霜原是蔗。”《重编琼台会稿》收录了明代中期海南籍名臣丘濬创作的这首咏蔗诗。有一次，丘濬的学生蒋冕（广西人）正要从京城归乡探亲，丘濬以此诗送别。丘濬入京为官初期，在许多人眼中，海南仍是落后的蛮荒之地，但从丘濬的诗来看，他对甘蔗的特性、榨蔗的季节十分熟悉，这从侧面说明当时海南种植加工甘蔗的技术，已较为成熟。

　　海南传统蔗糖业的发展，表现为糖的产量和品类增多，有产品销往岛外。日本学者小叶田淳著《海南岛史》记载，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一个叫游传李的船主曾在海南装上40多斤生姜以及沉香、牛角皮、黑糖等土特产，运往日本。

　　清道光《琼州府志》记载，“糖，名颇繁，不外乌、白、赤三种。乌者糖块，白者糖霜。霜有三，曰结粉、曰贡粉、曰上洋。赤块有厚有薄”，又说“琼之糖，其行至远，白糖则货至苏州、天津等处”。

　　陈铭枢总纂《海南岛志》介绍，民国时期，海南岛种有3种甘蔗，即竹蔗、黄皮蔗、红皮蔗。当时，国内民族工业已有一定的发展，但海南的糖寮（糖房）仍在旧的技术轨道上缓慢前行，用牛拖转两个石碾，将甘蔗放入石碾之间压榨，蔗汁流入储存槽后，转入锅中熬煮……这种方法出糖率偏低，而且对牛的依赖性较大。民国初年，陵水出现过一次牛瘟，致使当地制糖业一度陷入困境。

　　尽管如此，依托本地充足的甘蔗原料，民国初期，海南所产的土糖仍在销往岛外。据陈正祥《海南岛地理》等文献记载，1924年以前海南每年出口土糖约达十万公担，其后逐年递减，土糖当时是出口量仅次于食盐的大宗商品。海南各地的糖贩将生产的土糖运往海口集销，每年运往广东、澳门、上海、天津等埠达数万包。与此同时，因技术落后，海南也进口白糖、冰糖等。20世纪30年代前后，荷兰等地的洋糖相继输入，本岛糖业受到冲击。

　　海南糖业的辉煌时刻

　　海南解放后，制糖工业迎来突破性发展。1954年，国家投资250万元在琼山龙塘建起海南第一家亚硫酸法机制白砂糖厂。至1990年，全省拥有由国家和地方政府投资建设的机制糖厂39家。

　　随着一批机制糖厂的建成投产，20世纪50年代初海南群众食用的白砂糖需从内地调入的局面很快被扭转，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除了地销糖，海南产的部分蔗糖开始“上调国家”，上调数量从1965年的2万吨，逐步增长至1985年的25.24万吨。

　　工业产能“扩容”，加之需求旺盛，直接拉动了甘蔗种植面积的增加。“1950年海南甘蔗种植面积仅4万多亩、产甘蔗5万余吨，到了1985年至1986年榨蔗季，全岛甘蔗种植面积创纪录地达到了173.55万亩，产蔗量超过300万吨。”海南省糖业协会常务副理事长兼秘书长李京说，海南是全国五大蔗糖产区之一，蔗糖产业一度是海南的“第一产业”，无论在农业、工业领域，还是在纳税方面，“以1996年为例，海南制糖工业总产值占海南工业总产值的25%，制糖工商税收占全省工商税收的28.8%”。

　　李京大学毕业后进入海南行政区轻工业局等单位工作，长期从事甘蔗糖业行业管理。今年68岁的他至今清楚地记得，20世纪80年代，全省几十个糖厂每天上报收蔗、榨蔗和产糖情况，报表贴满了办公室的墙壁。“当时，因为糖厂的效益好，除了工资，还给员工发奖金，一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宁愿不去机关，选择进糖厂。”

　　1997年至1998年榨蔗季，我省甘蔗种植面积为142.80万亩，产蔗量达431.68万吨，产糖量达51.67万吨，蔗、糖产量均创历史最高水平。2010年以后，因糖价疲软、种植和砍收成本居高不下等，海南甘蔗种植面积总体呈减少趋势，部分糖厂因蔗源不足关闭或被整合，仅儋州、昌江等地仍有规模化的制糖企业。

　　“现在我省各地种植了火龙果、蜜柚等许多经济作物，甘蔗种植面积占比不如以前，但海南种植甘蔗尤其是糖蔗的基础性优势仍在。甘蔗是典型的高光效作物，海南甘蔗生产比较容易获得高产高糖，种植10个月便可成熟砍收，比内地周期短2个月左右。”李京介绍，20世纪70年代，三亚、澄迈小面积试验种植甘蔗，曾创造过亩产量超过20吨的全国最高纪录。2019年至2020年榨蔗季，海南省平均甘蔗蔗糖分达16.03%、产糖率达13.90%，名列全国各产区之首。在中国糖业协会开展的全国“绩效同业对标”评比中，海南的糖厂包揽了甘蔗蔗糖分前三名。

　　散落的蔗糖文化遗存

　　虽然一些老糖厂已退出历史舞台，但关于甘蔗和蔗糖的文化记忆，仍留存于老一辈人心中。

　　走进乐东利国镇，细心的人会注意到，这里有糖厂农贸市场、糖厂小吃店、糖厂幼儿园等地名遗存。这里曾是乐东第一家国营机制糖厂所在地。

　　“当年，国家支持海南发展蔗糖产业，利国糖厂是从广东顺德伦教整体搬迁（设备和人员）到乐东冲坡公社的，首批职工大部分是讲粤语的广东人。”陈运腾是海南热带海洋学院的退休教师，高中毕业后，1971年至1973年在利国糖厂当学徒，后进入今华南理工大学轻化工系读制糖专业，毕业后分配至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轻化工业局等单位工作，对该厂的情况比较熟悉。据《乐东县志》记载，利国糖厂1958年搬至乐东冲坡，1959年建成投产，经过几轮扩建，至1991年有职工1100多人。

　　陈运腾说，当年利国糖厂的产品主要为白砂糖、赤砂糖，也生产酒精。糖厂是当地的明星企业，周边建有学校、医院等。因部分顺德籍的职工在此定居，糖厂一带的居民日常生活中大多用粤语交流。2002年，乐东撤乡并镇，原冲坡乡并入新设的利国镇。如今，糖厂没有了，但“利国”这个地名保留了下来。

　　位于儋州的长坡糖厂，已有近70年历史，目前由南华糖业集团运营。该糖厂保留着20世纪50年代至90年代不同时期的厂房，是具有海南产业特色的工业遗产。2020年，儋州市公布第一批历史建筑名录，位于东成镇长坡墟的长坡糖厂入选。目前，省自然资源和规划厅也已将该糖厂列入历史建筑名录。

　　让海南甘蔗“多头甜”

　　近年来，我省相关部门出台多项举措，推动甘蔗产业振兴发展，初见成效。比如，省农业农村厅2024年底印发《关于推动甘蔗产业提质增效的意见》，提出利用我省甘蔗产业的传统优势和比较优势，加大良种良法推广力度、推进甘蔗生产全程机械化、支持订单农业生产。

　　“海南的甘蔗大多种在干旱的坡地上，应该完善水利设施，提高机械化作业的覆盖面，鼓励种植户以现代化农业的理念与方式适度规模种植甘蔗。”李京认为，蔗农和糖厂休戚相关，历史上形成了“有蔗必收、相互协作”的上下游关系，这种利益联结机制应该进一步巩固和完善。他建议，糖厂在生产原料糖的同时，探索研发生产精制糖，比如医药专用糖、营养糖、冰糖，泡咖啡用的白糖、黄糖、方糖等；海南有大面积的富硒土壤，甘蔗硒含量全国最高，可大力开发富硒红糖产品；同时，可以走文旅融合发展之路，让游客体验传统制糖的流程，有条件的糖厂可开放生产车间供游客参观。

　　目前，位于学兰村的“海儋土糖”生产基地，已成为当地知名的亲子游打卡点。该基地负责人吴少玉是土生土长的儋州姑娘，也是“儋州土法制糖技艺第六代传承人”。2013年，她放弃在上海的事业，返村与父亲一起筹建传统制糖体验基地。基地有现代化的生产车间，也有土法制糖技艺展示中心，榨蔗季有30多名工人上班。

　　“榨蔗季，游客可以通过预约，到我们这里参观了解土法制糖的十八道工序，跟着我们去体验砍甘蔗、用石碾榨甘蔗。”吴少玉告诉记者，基地的产品除了土糖（糖砖、糖块），还有月饼、黑糖曲奇饼干等。

　　“我国居民每年消费糖1000多万吨，需要进口糖400多万吨，海南发展蔗糖产业的空间还很大！”李京说。曾任华南理工大学轻化科技中心副总工程师的陈运腾认为，海南自贸港建设是我省制糖工业发展千载难逢的机会，建议糖厂往自动化、智能化方向发展，在能源发电、精炼糖等领域发力，提升市场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