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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蔗糖史话——
甘味千年录
  浙江一位民间艺人制作龙形糖画。新华社发

  季羡林著《中华蔗糖史》。

  《天工开物》里的制糖图(现代人重绘)。

  《天工开物》里的制糖图(现代人重绘)。

  宋代王灼著《糖霜谱》。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

  ■ 张意薇

  季羡林先生在《中华蔗糖史》中钩沉千载,从文化交流的角度指出中国蔗糖之成,是本土实践与外来技艺在漫长岁月中彼此涵养的结果。甘蔗性喜炎方,其甜一度是藏在地域风物里的秘密。古籍记载的蔗汁,或饮于祭礼之时,或入药方以调和脾胃。其味甘,既通神明,亦养人身。早在汉晋之际,国人已能煎蔗成饧(táng,糖的古称);及至唐代,复融域外熬糖之法,以本土甘蔗反复精炼,粗糖渐化晶莹。中华蔗糖史,便在持续往来中,熬出了自己的清甜与颜色。

  从流动柘浆到固态糖块

  甘蔗在国人生活中的踪迹,很早就被文字记下。《楚辞》里那句“胹鳖炮羔,有柘浆些”,描绘的是一场为唤回游魂而设的盛宴:“柘(zhè)”就是甘蔗,“柘浆”是用甘蔗榨出的清甜汁水,和炖甲鱼、烤羊羔一道摆上案席。柘浆一盏,甜中有仪,虚实相生。《汉书·礼乐志》载东汉《郊祀歌》有“泰尊柘浆析朝酲”之句,说的是皇家祭祀时,以甘蔗汁解去清晨微醺,助主祭者神志清明、庄重行礼。

  汉代以后,甘蔗的药用价值渐受重视。大约成于汉末的《名医别录》提到,甘蔗能“下气和中,助脾胃,利大肠”。人们开始将它写入药方,借其甘寒之性调养身体。此时,甘蔗一般以新鲜浆汁的形式出现,糖尚未凝成。

  早在东汉,南方人为了便于储存和携带,开始尝试将这流动的甘美凝住。《异物志》载:“甘蔗汁煎而曝之。”——将蔗汁熬浓,再晾晒,凝成深色膏块。这东西甜得粗粝,质地黏稠,离后来清亮如雪的砂糖,还隔着脱色、结晶等好几道关键工艺的鸿沟。到了魏晋,这类制法渐为中原所知,甘蔗之用遂由南及北,但仍属珍稀之物。魏文帝曹丕曾在自家庭院里种植观赏甘蔗,见其“涉炎夏而既盛,迄凛秋而将衰”,心生感慨写下《感物赋》。甘蔗性喜炎湿,北地霜寒难育,纵有权贵偶试栽种,亦不过昙花一现;中原所享之甘,终究仰给于江岭南国。

  南宋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说得直白:“甘蔗只生于南方,北人嗜而不可得。”据《纲目分注拾遗》等资料记载,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兵临刘宋的彭城,不忘遣人向守城的武陵王刘骏讨要甘蔗。铁马金戈之间,忽露一丝烟火馋意——北人之于蔗甜,竟珍重至此。到了唐代,代宗皇帝赏赐大将郭子仪,礼单上郑重其事地列着“甘蔗二十条”。在长安城里,这可不是寻常蔬果,而是带着江南烟雨气的稀罕物。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彼时甘蔗仍扎根于淮河以南。对大多数北方人来说,它是舌尖上的念想,也是地理上的远方。

  魏晋以降,甘蔗在南方已可煎为饧,然色深质粗,难称精细。裴松之注本《三国志》记载了发生在东吴的一件事:太子孙亮命取“甘

  蔗饧”(糖浆),小黄门为陷害和自己有过节的库吏,偷偷混入鼠屎。孙亮察曰:“若久在饧中,当内外皆湿;今外湿内干,必新投也。”这则故事透露出当时的糖制品仍稀软如胶,杂质易嵌,结晶之法尚未成熟。

  与此同时,域外糖品渐入中土,时人多称“石蜜”。然“石蜜”所指不一。其中,汉晋间人所撰《凉州异物志》称:“石蜜……实乃甘蔗汁煎而曝之,则凝如石而体甚轻,故谓之石蜜也。”唐《新修本草》载“石蜜用(糖)水、牛乳、米粉和煎成块”,并称“西域来者佳,江左亦有,殆胜于蜀”。可见历代人们对精制糖的向往。到了唐贞观年间,太宗遣使至摩揭陀国(古代中印度王国)学取熬糖法,诏扬州依新法熬蔗,“色味愈西域远甚”(《新唐书》)。此举依托我国南方既有的制糖技术基础,推动粗糖向精糖迈出关键一步。季羡林先生认为,唐代制糖实为“先劣后优”。

  糖霜雅赠与市井甜香

  唐代成熟的制糖技艺,在宋代全面普及。蔗糖褪去了早期的珍奇色彩,开始进入市井生活,其形态与应用也日趋多元。

  北宋时,蜀地遂宁所产的“糖霜”(冰糖雏形)以独到的窨制之法凝成色泽莹白或微带青黄之品相,不仅风靡士林,亦进入贡品之列。据王灼《糖霜谱》记载,元祐年间,苏轼途经润州(今江苏镇江)金山寺,与遂宁僧人圆宝相会,得尝糖霜,感而赋诗相赠:“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东坡以“冰盘荐琥珀”反衬糖霜之胜:纵使珍果如琥珀莹然,终不敌此味清绝,字里行间,自有对蜀中风物的一份亲切。数年后,苏门弟子黄庭坚遭贬谪,流寓戎州(今四川宜宾)。元符年间,他收到梓州(今四川三台)僧人寄来的糖霜,欣然回赠诗句:“远寄蔗霜知有味,胜于崔子水晶盐。”昔日老师席间所叹之味,如今竟成弟子孤城寒夜中的慰藉。《糖霜谱》点出:“遂宁糖霜见于文字,实于二公然。”一种风物,串联起两代文心,糖霜未改其晶莹,而世事已然变迁。

  市井烟火里,糖的滋味早已不止于文人案头。《东京梦华录》中孟元老笔下的汴京夜市,州桥畔热气蒸腾中,浮着“沙糖冰雪冷元子”的凉爽、“香糖果子”的甜香,还有孩童围观“乳糖狮子”时的欢笑……这份遍及街巷的甘甜,依然来自南方沃土。潮州一带广植甘蔗,熬糖成业,岁岁北运;浙中义乌的小贩,肩挑糖担,走村串巷,用糖块换鸡毛、骨头、破布等废品——这种后来被叫作“鸡毛换糖”的营生,此时已悄然起步。

  糖,就这样一村一巷地融入百姓日用之中。连它的源头——甘蔗,也被赋予了更多意义。在福建莆田,人们以整根甘蔗垒成高耸的“蔗塔”供奉妈祖,这既是对丰收的礼赞,也表达了心中的虔诚。

  “黄泥滤雪”的伟大发明

  明代工匠在制糖工艺上迈出惊人一步——独创“黄泥水淋脱色法”。明末科学家宋应星《天工开物》载:将黄黑色蔗浆冷凝成的黑砂糖置入漏斗状的“瓦溜”,淋以黄泥水,杂质便被泥所吸附,自底孔滴出,即得洁白砂糖。此法纯以物理之力提纯,不假化学之助。季羡林先生称之为“中国的伟大发明”,确乃古代食品工程中的一项奇迹。

  此后,这一抹“中国白”赢得了世界性声名:梵文以“cīnī”(意为“中国的”)一词指代上好的白糖;十六世纪以降的欧洲商人,则惊叹地称白砂糖为“Chinese snow”(中国雪)。从泉州、广州等地出发的商船,载着这些雪白的晶体,与丝绸、瓷器并列,远销东南亚、波斯、阿拉伯乃至欧洲,白砂糖成为东方珍贵物产的代表。

  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国糖业发展史上,台湾也是重要的产糖基地。明郑时期,陈永华等人在台湾教百姓植蔗煮糖,所产之糖质优外销。进入近现代以后,台湾兴建了一批新式糖厂,糖产量一度跃居世界前列。然而,这一产业的技术根源实则来自内地:明末清初,福建移民已将包括“黄泥水淋脱色法”在内的整套制糖技艺传入台湾。

  甘蔗之甜,一路走来,浸过长安的霜露,沾过汴京的烟火,也随海舶远渡重洋。它从不曾囿于一隅,亦非止于模仿,而是在不断升级变化中,化作中国人生活中的一味。文明的互鉴,就藏在这日用而不觉的甘甜里:有接纳,有转化,亦有回味。

  (作者系海南工商职业学院副教授)

  蔗名由来

  柘(zhè)

  先秦《楚辞》载:“胹鳖炮羔,有柘浆兮。”

  甘蔗、竿蔗

  唐代《北户录》引三国《南州异物志》曰:“甘蔗,一名竿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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