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兴吉

　　谈起近代工业，人们想到的场景多与轰鸣的机器、高耸的烟囱有关。

　　近代海南工业，可以说还是以手工劳动为主，在部分行业才使用一些简单的机器。这种情形也体现在近代海南历史文献的记载中。例如，陈铭枢在《海南岛志》（1933年版）中就以混合工业与手工业的方式来定义海南近代工业。这部地方志将当时的糖业、制皮业、榨油业、罐头业、窑业、炭业、椰壳器业、印刷业、牛皮器、织造、鞋业、冰及汽水业、肥皂业、玻璃业、烧青业等行业列入“工业”篇，同时将传统的小规模制造业，基本上是以手工为加工方式的竹器业、渔网、绳缆业、席包业、糖果业、草帽业等归入“其他工业”。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本地物产孕育的“土工业”

　　海南地处祖国南疆，因物产丰富被称为宝岛。最早期的工业围绕海南岛内物产和近海资源展开，其中最著名的是盐业、渔产品加工业、制糖业。近代，随着岛外贸易的发展与本地消费的提升，此类产业获得进一步发展。

　　海南榨油业的财富隐藏在椰香与花生里。这里主要有三种榨油原料：椰子、花生、海棠。其中，海棠油可用来制作油漆，属于工业用油。

　　《海南岛地理》（1947年版）记载，海南椰子油榨油房主要集中在陵水和文昌东郊，每年约产2000公担，其中文昌产量最高。椰子油不仅是制造肥皂的上好原料，也可制成食用油与机械用油，销往江门、澳门及南洋等地。

　　当时，海南制造花生油主要使用旧式方法，将花生仁捣碎过筛后入锅蒸熟，倒入竹圈形成豆饼，再将其叠架于木槽中挤压出油。1936年广东农林局调查显示，琼崖各县花生总产量为59540担。琼山、澄迈一带所产花生油最多，各有油房20余家，合计年产量2000余担；儋县、临高次之，各有油房10余家，合计年产量为1400担—1500担，每担花生油价格约30元。

　　近代，海南制革业经历了从牛皮到皮具的产业链发展。海南畜牧业历来发达，牲畜与熟牛皮曾是近代海南重要出口商品，由此也催生了制革业和皮革制品业的发展。牛皮可进一步加工为皮具，包括皮箱、皮枕、皮带等。《海南岛志》记载，20世纪20年代，海口有四五家制皮带工场以及17家制皮箱、皮枕工场，年营业额约10万元。岛内其他地方也有制皮厂，不过规模较小。抗战前，海南虽然已能生产橡胶，但缺乏橡胶深加工技术，还不能制造胶底鞋。

　　抗日战争胜利后，海南鞋业以琼山、海口两地最盛，琼山有制鞋店60余间，海口有25间，共有工人1500余人，可制皮鞋、胶底鞋、唐式鞋等，主要在岛内及南洋地区销售，每年营业额达40万元。

　　此外，牛蹄、牛角等“边角料”，也被利用起来制作发梳。牛角多用来制作大梳，牛蹄多用来制作小梳。这项手工业当时被称为蹄角器业，琼山府城最为发达，曾有20余家蹄角器作坊。

　　海南麻纺织业历史悠久，主要原料是海南麻类植物，主要制品为麻布、麻袋、渔网、帐幕、雨具、帆布、绳等。其中，菠萝麻制品是海南岛最具特色的麻制品。人们从菠萝叶中提取纤维然后加工制成布料，加工地点主要在文昌、琼山等地，文昌蛟塘一带最多，每年可制菠萝麻约10万斤。菠萝麻制成的布料，除了在岛内销售外，还远销广东与南洋等地。

　　海南出产的蚕丝，是当时岛内纺织业的重要原料。海南岛自古以来就将家蚕、柞蚕、天蚕所产蚕丝作为纺织原料。家蚕丝质极粗，可以用来织布，被称为蚕丝布，主要产自海南东部。

　　柞蚕又名山蚕，主产地在万泉河沿岸及澄迈瑞溪市附近，蚕丝也可用来织布。天蚕，也就是野蚕，主产地为定安、乐东、万宁、陵水等地山区。野蚕丝质地粗韧，多用来制作钓鱼丝、琴弦或渔网，当时每斤售价20元，主要销往日本等地。20世纪初，海南每年约产2万斤天蚕丝，是当时全球天蚕丝的主产地之一，这一产业一直延续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

　　海南窑业历史悠久。《海南岛志》记载，民国时期，海南窑业产品主要有陶器、石灰、砖瓦、风炉四类。其中，陶器包括缸瓮瓯盆等。风炉（用土烧制的炉灶）仅在海口生产，不能满足岛内所需，人们有时要到广东安铺等地购买。

　　石灰是当时建筑房屋的重要材料。《海南岛志》记载，当时海南用石灰石烧制石灰的地区主要在儋县一带，其他地区多以贝壳、珊瑚烧制石灰。

　　20世纪30年代，海南引进新技术制造花阶砖（也称水泥花砖）。海口广兴隆采用机器制造花阶砖，每天可制砖2000—3000块，每1000块值银52元。

　　海南草编业以席草为原料，编织成草席、草帽、草袋等手工业产品。《琼崖实业问题》（1936年版）将当时的海南草编业分为“织草席业、织草帽业、织草包业”等类别。其中，琼山有织草席作坊320家，海口有几家织草帽作坊；织草包业，以澄迈、琼山、文昌、定安等地最为繁盛。

　　随着城市的发展，大众的日常消费也发生了变化，制作饼干、糕点、豆腐、豆豉、酱油的食品加工业逐渐兴起。《琼崖工业之现在与将来》（《琼崖实业月刊（国庆特号）》1934年版）记载，当时海南的食品加工产品多为豆腐、豆豉和酱油，产量不大，主要用于本地消费。其中，酱油加工较有规模，海口有7家酱油制作厂家。

　　近代，海南烟草业开始发展。《调查琼崖实业报告书》（1920年版）记载，海南很早便开始种植烟草，但产量较少。当时，全岛常用的熟烟（即加工后的烟叶），是从广东高州一带购买的。侨兴公司自清末起引进外国烟草品种在海南试种，烟草加工后收益很好。20世纪初，海南岛开始加工制造吕宋烟卷，质量可与外来商品相媲美。

　　开埠与冲击

　　进口原料与技术催生新工业

　　从清末到20世纪初期，随着琼州开埠，国外生产原料、生产设备、技术纷纷传入，海南岛工业格局随之发生剧烈变化。

　　一大变化是海南棉纺织业原材料从土纱转变为洋纱。棉纺织业一直是海南具有一定优势的传统产业，黄道婆的故事和黎锦等纺织品就是明证。但是，近代洋纱的大量涌入，导致海南纺织业的原料与生产模式发生巨大变化。洋纱价格低廉，品质优于土纱，导致海南本地的土纱业纷纷破产。民国《感恩县志》（海南书局1931年版）记载，“迄洋纱通行，自纺均废”。原本依靠自己纺线、织布的海南土纱业和土布业面临巨大生存危机。

　　此后，在进口原料与技术的影响下，海南棉纺织业转而使用洋纱织布。《海南岛志》记载，海南当时的棉纺织业主要生产布匹和毛巾两类产品。1929年前，海口已有织造布匹、毛巾的工厂15家，琼城（府城旧称）2家，嘉积1家，文昌2家。纺织业是海南妇女的主要副业，她们领取原料后在家进行加工。

　　日文资料《海南岛》（1939年版）及《海南岛志》（1933年版）记载，当时，海南有一定生产规模的毛巾厂为陈南记、美丽加、泰顺等，此外还有中型布厂、小型布厂。这些工厂多位于海口博爱路，采取“前店后厂”的经营模式。

　　近代海南的机械工业主要是制造五金的器械业和汽车维修业。《琼崖实业问题》（1936年版）记载，“查海口市铁器厂共有12家，用机器者占多数，可制铁床、汽车机件及各种用具；铜锡器厂共有13家，所制器具以酒瓶、面盆、铜锅为最多”。

　　作为近代交通工具，汽车引入海南后，很快就催生了汽车的附属行业——汽车维修业。1930年的《海口市商会第一届执监委员会职员名册》记载，该商会会长毛泽海经营的“民兴公司”，主营“汽车并机件”。《广东省海口市商会代表名册》记载，张成兴的琼崖汽车公司经营“汽车机器”。日文资料《海南岛》（1939年版）记载，20世纪30年代，海口有8家汽车修理店，以及3家汽车销售和部分零件销售店，已形成一定规模。

　　罐头业与饮料业开始兴起。《调查琼崖实业报告书》记载，20世纪20年代前，海口有一家罐头工场，主要以菠萝为原料。当时，海口海关“对荔枝罐头、凤梨（菠萝）罐头以及干荔枝予以特别待遇，免征其出口税”。

　　《海南岛志》记载，20世纪20年代末，海口有6家罐头公司，年营业总额约为20万元。这些公司都以岛内原料进行罐头加工，分为水果罐头和鱼罐头两类。其中，水果罐头以菠萝、龙眼、荔枝、沙梨等为原料，鱼罐头原料以坭猴鱼为主。

　　制冰与汽水业，使海口及周边都市有了更多近代都市的气息，也形成了以冰为原料的新式饮食业。海关档案《中华民国三年琼州口华洋贸易情形论略》记载，海南制冰业最早于1914年7月在海口设立，当时叫琼州冰厂，所使用的机器24小时内可制28块冰，每块约50.8斤重。当时，海口有4家汽水制造厂，产品行销全岛。

　　海南丰富的油料作物，为制皂业提供了必要的原料。《海南岛志》记载，海口当时有16家家庭作坊式的肥皂厂，产品主要在岛内销售，每年营业总额约4万元。岛内其他地区，如文昌的便民、琼东的嘉积，各有2家—3家肥皂厂。

　　除了以上行业外，海南岛当时还有一些小规模工业企业，涉及船舶修造业、椰壳器业、炭业、金银器手工业、裁缝业、糖果业、酿酒业等。

　　日本侵占海南岛时期

　　疯狂掠夺和殖民性工业开发

　　日本侵占海南岛时期（1939年—1945年），为实现以战养战的目的及继续对外侵略的需要，日军在海南岛开展了旨在掠夺资源的殖民性工业开发。此类项目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其一是掠夺海南岛资源的工业开发，包括石碌铁矿的掠夺、吊罗山等地林业的采伐与加工、海洋产品的捕捞与加工、盐业和糖业的开发等，其主要目的是获得战争资源，并向日本运输这些资源；其二是日军为了长期占领海南岛而开展的工业项目，主要涉及“建设用相关材料：制铁、水泥、铁工机械、造船、润滑油、松节油；生活用相关物资：纺织、造纸、烟草、酿酒、制药、玻璃、火柴”等。

　　日军在海南生产的烟草产品主要供给日本军队和开发会社的职员。史料记载，1941年10月，南国烟草株式会社在海口设立烟草工厂，生产纸烟和烟丝。这个工厂最初从日本、中国台湾进口烟叶，后来使用那大附近生产的烟叶，拥有卷烟机、切丝机等机器设备。

　　火柴是近代工业的重要产品，也是社会大众的日常必需品。海南自清末开始进口火柴。日军侵占海南时期，由于盟军进行海上封锁，外来物资供给困难。《海南岛新志》（商务印书馆1949年版）记载，为应对这种情况，日军1943年8月在海口设立下津燐寸（火柴）株式会社生产火柴。

　　此外，侵琼日军在海南进行殖民性工业开发的产业还涉及造纸、酒类酿造、纺织、制药、清凉饮料水制造、汽车修理以及酒精、玻璃制造等。日军投降后，上述工业部门被接收，但最后大多沦为废墟。《金融日报》1947年6月的报道记载，抗战时期，日本官方在广东建立的工厂共有250家，150家战后被接收，其中海南58家，但是这些工厂大都未能延续。

　　海南岛解放后，政府以机械工业为首，开始奠定海南现代工业的基础。海口砖瓦厂、海口罐头厂等都在原有基础上获得发展，成为国营工业主力。海南工业自此才真正进入现代工业的系统化发展时期。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本版图片均由张兴吉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