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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年轻人在海南万宁慢旅居
我在海南轻养老
  董文健(右)和一位客人在民宿的涂鸦墙前合影留念。

  吴旭乐在制作咖啡。

  来万宁旅居的年轻人在一起用餐。

  羊毛卷在给花草浇水。

  羊毛卷姑娘在冲浪。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编者按

  当压力与内耗成为都市青年的日常议题,“轻养老”正从一句网络玩笑话,变成越来越多人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

  三个不同年龄、不同来处的人,在海南万宁的日晒与海风里,找到一种让自己慢下来的生活方式:一个守着小店和海湾,一个把日子过成“暑假”,一个干脆为年轻人造了间“青年养老院”。

  他们的共同点不是“躺平”,而是把生活的节奏重新握回手里。在这里,时间不被KPI切碎,社交不必端着,快乐可以只是下午的一场雨、傍晚的一束光、篝火旁的一首歌。

  董文健

  造一间“青年养老院”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林博新

  在去往万宁神州半岛的莲花公路上,一处毫不起眼的路口里,藏着一家宝藏民宿——伴山野。这是万宁第一家,也是目前唯一主打“青年养老”的民宿。

  跟着主理人阿健在院子里慢慢走,近处是铺展的农田,远处是礼纪镇的山岭,夕阳斜照时,整个院落都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后院的泳池边,大人孩子泡在凉水里消暑说笑;草地上,黑山羊“福豆”被几个孩子围着逗弄,温顺但不怕生。一旁的篝火台、露营区、儿童乐园有序分布。

  阿健本名董文健,广东茂名人,入局“青年养老”之前,他已经在传统养老行业干了整整十年。“我在广东化州、吴川、廉江都开了普惠型养老院,专门照护失能、半失能的老人。”说出来有意思,做养老的人,自己反倒最想停下来养老。

  “‘青年养老’这个概念早就有了,四川、福建、浙江都有人试过。我观察身边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想放空又懒得做攻略,想散心又怕孤单,情绪没地方放。我觉得这事能成。”阿健开始在全国选点,云南、广西、贵州、福建跑了个遍。

  原本他打算直奔三亚,路过万宁时偶然刷到了这家民宿。“晚上八九点钟顺着导航拐进这条土路,越往里走越觉得对味。拐过最后一个弯,院子的灯光照过来,就是柳暗花明的感觉,当场就觉得这地方合适。”

  他带着团队前后和原房东谈了不到一个月,合作就定了下来。“他负责对接本地资源、证件办理这些事,我来做产品、做运营。之前这就是个普通民宿,没什么差异化,我们加了‘青年养老’的内容,给它添了竞争力。”

  在阿健的定义里,“青年养老”从来不是提前退休,而是给年轻人一个短期疗愈的落脚点。“传统民宿只管住,我们不一样。包三餐,规划好周边的游玩路线,有人带着你玩。你拎包来就行,不用查攻略,不用费心思社交。核心是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做点心灵疏导。”

  做了十年养老行业,他有自己的坚持。“不管是给老人做养老,还是给年轻人做养老,道理都一样:先把吃住这两件刚需做好,别的都是加分项。我们围桌吃,就是想让大家像家人似的坐下来聊天。住宿硬件也不糊弄,日常用的东西都挑不差的,睡不好、吃不好,再好玩的项目也白搭。”

  今年以来,伴山野攒下了不少回头客,山西来的边哥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个。他前前后后来了六七次,几乎把这儿当成了第二个家。

  “第一次来是大年初三,住了8天,回山西屁股还没坐热,刷到直播间又当场下单,第二天就订机票飞过来了。”边哥说,自己暂时不用上班,有稳定的收入,就想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

  归属感是吸引边哥来这里的因素。他说,在这里不用端着,没人问你开什么车、赚多少钱。

  西安来的胡子是冲着“解压”专程过来的。他因工作原因常年熬夜颠倒作息,压力大到在家待不住,刷到抖音上的视频后直奔万宁。

  “之前生活黑白颠倒,整个人都绷着。中间朋友喊我去其他地方住了两天,我天天都想回这儿。”胡子语气很放松,“这儿不是逼着你玩的地方,想热闹就组个篝火局唱歌喝酒,想安静就坐这儿看山发呆,怎么舒服怎么来。”

  阿健介绍,这里的客人比“青年”这个标签更丰富。“我们不是只服务年轻人,亲子家庭占比也不小。有泳池有儿童乐园,还有‘福豆’陪着孩子玩,大人也能跟着松口气。”

  和普通民宿不同,这里的客人平均入住时长远超行业水平。“7天以上的居多,卖得最好的是8天7晚的套餐,能占六七成。住最久的是个江西姑娘,住了三个半月。一个月包三餐不到六千块,一天合下来约两百块。”

  阿健说,养老不是老年人的专利。年轻人的“养老”,不过是给自己一段不用赶时间的日子。那条不好走的土路,反而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城市里的快节奏、人情世故,都挡在了院子外面。

  吴旭乐

  过一个成年人的“暑假”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林博新

  “成年人也是需要暑假的。”

  吴旭乐觉得周末两天太短,短到刚卸下疲惫,就得重新收拾情绪赶去上班。人需要这样的休息——睡醒了吃点东西,漫无目的地晃一会儿,困了再睡,直到天慢慢黑下来,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万宁过一个这么长的“暑假”。

  整天泡在万宁日月湾海边的桨板俱乐部,看似无所事事,但吴旭乐从来没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人本来就是需要休息的”。在万宁的日子里,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被工作推着走的“六边形打工人”。

  今年23岁的吴旭乐是浙江丽水人,大学学的市场营销专业,毕业之后进了当地一家户外帐篷公司做运营。说是运营,其实什么都要做:拍产品视频、修宣传图、写文案、做账号,老板见她样样都能上手,活便越派越多。干了一年三个月,活堆成了山,工资却始终没达到预期,她果断辞了职,第一个想法就是“出来玩”。

  吴旭乐辞职后,看到海南文旅推出机票优惠活动,于是在今年5月中旬飞到了海南,玩了一个星期便匆匆返程——回去看了场演唱会。6月底,她决定飞回海南,这一次,她在万宁顺着之前认识的义工的指引,直接留在了马丁的甜心小巷俱乐部做起了义工。

  “起初只是想找点事做,不至于纯玩闲得发慌。”她说。早上打扫卫生、备齐饮品材料,客人来了就做下午茶,下班前收拾妥当,每件事都做得妥帖。没多久老板便留她做了前台,从义工转成了全职,“又上回班了”。

  好在这次不一样,工作不繁重。

  “我会和朋友去海钓、坐游艇,更多时候就骑着电动车去日月湾的216海边酒吧坐着,吹吹风发发呆。我还喜欢烘焙,俱乐部有厨房,一下午的时间都能耗在里面,照着网上的教程学着做饼干、千层蛋糕,做好了就分给店里的义工和客人品尝。”她说,自己还有摩托车驾照,原本计划环岛骑行,走了一段便折返,“在这里待着就挺舒服的,不用急着赶路”。

  她最享受的时刻,是窗外下暴雨,窝在厨房里慢悠悠地做菜,雨声裹着饭菜香。天热的时候,俱乐部平台的水雾系统喷起来,阳光穿过水珠在湖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她在平台上刷手机、看风景。

  日月湾还有许许多多像吴旭乐这样的年轻人,她们像候鸟一样来,又带着“满格的电量”离开,她一个个地梳理:小张是云南姑娘,刚考完研究生,趁着开学前的空档过来放松,朋友陆续走的时候,她会偷偷难过,带着对学业的迷茫在这里慢慢梳理情绪;耿耿从清华毕业又赴英国留学,因为压力大休学,二十出头就有了白头发,她在古着店做义工,夜里和大家一起打桌游、喝啤酒,把紧绷了多年的神经慢慢舒展开。

  她们都是带着各自的“累”来到这里的:有人逃开学业的重压,有人躲开职场的内耗,有人暂时放下对未来的焦虑。她们的共性并不是“躺平”,而是给自己按下了暂停键。“不用在熟悉的社交圈里扮演懂事的学生、靠谱的员工,不用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人维持关系,在这里,合得来就凑在一起做饭、看海、玩桌游,合不来就各自安好,没有人情负担。”吴旭乐说。

  人需要一个足够长的“暑假”才能缓过神来,这些二十出头的姑娘们,把万宁的海当成了自己的“暑假”乐园。在这里,浪费一点时间没关系,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重要的是终于能停下来,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

  晒过的太阳、吹过的海风、和朋友一起躲雨做过的饭,都会变成她们往后日子里的美好记忆——原来人可以不用一直跑,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过一个成年人的“暑假”,也不算浪费人生。

  羊毛卷

  守一片海湾慢生活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林博新

  最近短视频平台上,一段关于“人生终极宿命”的话戳中了许多都市人:“人的终极宿命是躺在海边喝咖啡。你总有一天会认识到,世界给你的终极任务,不过是安安稳稳躺到海边,喝一杯咖啡。”喝咖啡从来不是答案本身,它是个比喻——钓鱼也好,喝茶也罢,徒步也算,说到底,人终要找到一种能让自己平和松弛的活法。

  在万宁新群湾的海岸线上,顶着一头标志性羊毛卷的姑娘,每天冲浪、守店、串门,把“终极宿命”,过成了具体的每一天。

  羊毛卷姑娘在新群湾小圈子里颇有名气,附近的人都刷到过她的视频,网名“羊毛卷”。她古铜色的皮肤是冲浪晒出来的,留下了海水反复浸泡的印记。今年三十岁出头的她,来新群湾不过小半年,却已经活成了“本地人”。

  在此之前,羊毛卷经营着一家公司,一干就是八年,“早就不想干了,但一直关不掉”。后来有了空当,她给自己一年时间,想试试能不能过另一种生活。“我从小算是在家里安排下长大的,很少自己尝试。”她说。

  她先去了云南腾冲,恰逢弟弟办婚礼,顺便试探自己能不能适应旅居生活。答案很干脆:“待不住”。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北人,她对大海有一种近乎执着的向往。

  为什么是海南万宁?羊毛卷在抖音上刷到新群湾一家民宿的老板CC,“她在海岛生活了很多年,那种自由的状态太吸引我了。”抱着认识朋友的念头,她没做太多规划,买了机票就直奔万宁新群湾。

  刚到新群湾的头两个月,羊毛卷什么都没干。她住在海边民宿里,和一群同样来旅居的人待在一起。大家都不赶时间,轮流做饭吃。

  “来旅居的人各种各样:有工作压力大出来放空一个月的,有“00后”小夫妻暂时没工作出来散心的。”在这里,没人问你职位高低、收入多少,大家仅凭着脾气相投凑在一起,卸下了所有社会身份。

  她很快确定,这里就是自己找了很久的地方。新群湾不大,沿着海岸线分布着十几家民宿,没有人潮涌动的商业街,没有摩肩接踵的游客,沙滩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羊毛卷自己买菜、做饭、冲浪,每天泡在海里的时间至少两小时,“有时早上七点就下水了”。

  真正让她决定留下来的,是这里的人和生活节奏。在新群湾住了一段时间后,她和民宿老板“公子”熟络起来。两人都喜欢古着,一合计,在唐先生的院子民宿前,把一间原本没门没窗的空房改造成了一家小小的古着店,取名“闲桃”。店名和字体都是她们一起设计的。羊毛卷说,她和“公子”一起刷漆、装门窗、摆绿植,前后花了十几天,“你看到的装饰都是我们两个一起弄的”。店里卖的货不算多,主要是她和“公子”各自旅游时收藏的闲置古着。

  她平时也帮民宿做前台接待。日子过得简单:早上起来冲浪,回家洗个澡,中午到店里,傍晚和朋友串门聊天,剪剪视频。

  新群湾今年有了些变化,路修好了,海边商户多了,还新开了家健身房。羊毛卷说,这边的朋友都很熟,“有什么需要帮忙,直接打个电话就行”。她上个月回了一趟老家,突然觉得不适应,“看见楼房什么的,感觉好不对劲”。海岛生活的平静悠然,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我再也没有城市里的那种感觉了。”她说,“以前在城市里,每天就是上班、回家,或者约朋友喝酒,没有别的事可干。现在不刷综艺了,也不喝酒了,每天都觉得有好多事情可以做。”

  打算在新群湾待多久?“存款够生活几年,小店够日常开销,花不了什么钱,也没什么物欲。”她没给自己设期限。

  “挺幸运的,能找到这么个地方。”她说。幸运的从来不是找到了一片海,而是终于敢顺着自己的心意,活成了自己想要的人生。新群湾每天依旧潮起潮落,海浪不记得她的过去,却见证了她每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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