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姐姐从庐山回来,她说本来想去看樱花,却遇上落花时节,脚踩在纷纷扬扬飘落的花瓣上,竟也觉得分外美好。
此外,她还颇有些殊胜的际遇。比如,在庐山半山腰的书店里,四下无人,她常独自坐在窗边静静地看那些云雾倏忽来去。避开旅行高峰期,经常会有包场的感觉。清晨去深山里散步,云雾深处,看到很多麻雀,乌泱乌泱的,在山林里啄食,兀自欢喜,仿佛天地间,唯有她在领略这独处的万千妙趣。
偶遇了一些世外高人,跟她分享许多故事。庐山上有很多别墅,年代久远,传说最早的别墅,是赛珍珠的父亲购地修建的。没错,就是那位诺奖获得者,她的父亲是一名牧师,修建的房屋至今还很结实。
谁能想到,就这么大的一片地方,竟然有196个国家的人曾在那里购地盖房。这些别墅都是永久性产权,跟山脚下的完全不一样。夏天在此避暑,是绝佳的去处。就连书店,也特别人性化,四下都是敞开的风景,人在书店里,随手翻几本书,很容易沉浸其中,仿佛是融入了大自然。
北京的朋友也颇有闲情,早春下扬州,去邂逅撑一把油纸伞,满蕴着温柔,微带着轻愁的丁香一样的姑娘。鹧鸪声里,欸乃一声山水绿。至于那些花树,是要开在小桥流水畔,还是要开在云雾深处,袅娜娉婷,书写春天的韵脚,便不得而知了。
而我,馋的是一把春笋,可以炒鸡蛋的香椿叶子,还有自水田里打捞出来的月光,沾染了乡愁的滋味。
想起中文系二班宿舍里的女同学们。那时我还在湖南读书,春天里,经常跟同学宴游西山。没错,就是柳宗元笔下《始得西山宴游记》里的西山,奇峰玉立,怪石嶙峋,就坐落在我们学校新宿舍的后面。每到春天,西山上的山茶花开了,我们都要结伴去郊游。采摘几把野葱,洗干净去食堂炒鸡蛋,或者采些金银花,晒干以后泡茶喝。更多时候,我们带上唐诗宋词,去山里面读诵。山里有无人搅扰的安宁,还有绿意盎然的无尽春意。
后来有一年,新宿舍施工,据说在西山脚下施工队挖到了一座汉代古墓。我们至今无法想象楚国当年的风华,只知道潇水清,潇水长,离学校不远的朝阳岩公园里,有很多唐宋摩崖石刻。沿水路而来的文人们,前赴后继地将他们的风雅镌刻在岩石上,历千载而不衰。
大学舍友来自五湖四海,有时开卧谈会,我会好奇地聊起她们的传统服饰和节日。瑶族的秀美,是江永千家峒人。她们那里盛产三香:香芋、香柚、香米。江永千家峒还有自己的文字和语言,最负盛名的女书便来源于斯。女书虽濒临失传,但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传承火种在新一代传承人中得以延续。
秀美偶尔会兴致勃勃地跟我们说,每年三月三的盘王节,是瑶族最为盛大的传统节日。届时,族人身着盛装,以隆重的仪式祭祀先祖、载歌载舞,共庆佳节,祈愿风调雨顺、族群兴旺。
我上铺的雷是畲族,来自福建光泽,她吃辣椒的本领能秒杀全班湖南人。她经常会说:“我们生活在汉族聚居区,生活习俗早已汉化,没什么特别的。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文化融合。我记得我们老家修族谱时,看了古书,说畲族也是盘瓠的后代,所以畲族有几个姓:盘 雷、兰、钟。”
后来我查阅资料才发现,原来畲族是个神奇的少数民族,在畲族的图腾崇拜中,盘瓠与凤凰共存。有关畲族凤凰装的传说,据说来自上古神话。
有一年学校组织春游,我们去了舜皇山。史记记载,舜帝南巡,驾崩于九嶷,葬于苍梧之野。如今走高速回湖南,途经宁远,还会看到九嶷山的指示牌。舜皇山在东安,山上有娥皇女英瀑布,如银似练。站在瀑布脚下,看着自天而降的奇观,李白的那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仿佛有了具象化的表达。
苗族吊脚楼依山而建,山上多竹笋与茶叶。我们欢呼雀跃地采摘,忘路之远近,忽见一小山,山顶上是一片绿油油的水田,忽然一团云雾飘过来,浓郁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水田里原本有许多蝌蚪游来游去,等云雾上来,阵阵蛙鸣,随着水汽的升腾,视听都瞬间变得模糊。
俄而云雾散去,远处吊脚楼的屋顶上沐浴了一层金色阳光,我看到在那阳光里,一位穿藏青色大衣的老人,如静默的岩石一样,遥望着大山和远方。
毕业后四海漂流,已经很久不曾有这样一个春天,回潇湘走访。比如去东安吃一顿好吃的东安鸡,顺便去拜访大学时代的老同学,讲讲潇水两岸的春天。或者去江华深度体验瑶族风情,看看我们班上那对神仙眷侣如今过得怎么样。
一想起可能会有一个春天,如此临近,我就不由心花怒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