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海南,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淌在椰叶上。万物仿佛从混沌中突然苏醒过来,嬉笑奔跑着,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我对着写字楼玻璃幕墙发呆,流云映在反光的玻璃上,像极了姨婆家屋檐下悬挂的艾草。
“阿囡,后日端午,回来食粽。”姨婆的普通话带着海水漫过沙滩的温软,听筒里隐约有粽叶在清水里腾翻的声响,夹杂着隔壁婶子的笑骂:“别是想孩子想疯了,早几日就把柊叶泡在大水缸里了!”
是啊,端午节到了,沙良村的荷花盛开了。
半年没回来了,沿途的风景都变了样。车窗外闪过成片的槟榔林,青褐色的树干笔直如剑;田间的稻子黄灿灿沉甸甸压弯了腰;一垄垄色彩鲜艳的辣椒挂满枝头,显露出即将丰收的喜悦。远处,温驯的黄牛眯着眼倚在树荫下,不时地甩动着尾巴;一群鸡旁若无人地赖在路中央不走,喇叭和驱赶声却招来了路旁的鹅伸长了脖子“嘎嘎”地叫。
正值盛暑,田田的荷叶铺满村里的荷塘,绿意盈盈,彼此交错,用它们摇曳的身姿,诠释着炎炎夏日里的风情与清凉。空气中弥漫着荷花的清香,有粉红的,淡黄的,偶尔还冒出一朵紫红色,亭亭玉立含苞待放。不时能看见蜜蜂钻进钻出花蕊,带走满腿的花粉,花洒般的莲蓬已褪去稚嫩的金黄,撑开了翠绿的伞。塘边的水蓼开着淡紫色的花穗,几只红蜻蜓停在荷茎上,微微颤动着透明的翅膀,忽然“扑棱”一声惊起,带得荷叶上的露珠跌进水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好一幅“映日荷花别样红,早有蜻蜓立上头”的诗情画意。
进了姨婆家,院里亮起昏黄的灯,不时传来嘻嘻哈哈的打趣笑闹声,好几位和姨婆年龄相仿的女子正在院里忙活着。“姨婆,我回来了!”“运气好哟,粽子准备出锅了,管够。”姨婆捶着腰笑着从灶台前转过身,鬓角的银发上还沾着几粒糯米。“看你高兴的,都念叨了好几天了。”“我家囡囡我喜欢,不行啊。”姨婆们都笑了起来,大家聊着天手也不闲着,柊叶在手中翻飞,像灵巧的蝴蝶,宽大的叶片在她们掌心卷成圆锥,填入糯米、咸蛋黄、卤得油亮的猪脚肉,再用马莲草细细捆扎。柊叶特有的清苦混着五花肉的油香扑面而来,我忽然想起上学时课本里说的“角黍包金,香蒲切玉”,原来古人笔下的端午,都藏在这乡村的烟火气里。
姨婆掀开灶台的木盖,蒸汽裹着浓郁的粽香入鼻,柊叶的清香、糯米的甜糯、五花肉的咸香,还有隐隐的草木灰味,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我拿起一只,迫不及待地用剪刀剪开马莲草,糯米裹着油亮的蛋黄,咬一口,卤汁渗进米粒里,咸香中带着糯意,“多吃点,我今早去市场现买的黑猪肉。”说着,姨婆又给我拆了一个,糯糯香香的粽子里,裹满了虾仁和猪脚,这是特地为我包的啊。记得有一次,我问姨婆为何不按“规矩”来,她刮着我鼻尖笑:“囡囡爱吃啥,姨婆就包啥。”
舌尖忽然泛起童年的味道,那时我总爱趴在灶台边,等姨婆把第一只粽子捞出来,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姨婆便笑着用筷子戳一块猪脚肉塞进我嘴里,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惹得一旁的黄狗直摇尾巴。
姨婆不让我洗碗筷,也不让我帮着包粽子,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我回屋歇着去,她和另外几位姨婆要赶着把粽子包完煮好,还告诉我屋后塘里的荷花开了好多,睡觉都能闻到花香。
三天假期转瞬即逝。我提着姨婆塞得满满的行李袋离开。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位阿婆正往竹篮里装粽子,准备送去镇上的市集。看见我,她们挑出几只往我手里塞:“带上带上,这是用荷叶包的,比城里卖的好吃。”
车启动了,荷塘上的雾气正慢慢散去,在朝阳的照耀下,荷叶上闪烁的水珠滚动着,像撒了一把晶莹的碎钻。我回头望去,姨婆还站在荷塘边挥手,蓝花围裙在晨风中轻轻扬起。姨婆曾说过,岛上的女子都该有荷的脾性,经得起烈日,承得住骤雨,月光里能酿出清甜果敢,平凡却散发着动人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