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志成
文澜江的夜,总浮着些灯火,明明灭灭,貌似千年前的星星,不肯沉下去。我伫立江畔,风带着些潮湿的热,混着淡淡的花香——是茉莉,书院里的茉莉。那书院叫茉莉轩,如今只剩一角,藏在临高中学的院墙里,守着朗朗书声,也守着一段南宋的旧话。
何为“春秋”?鲁国的史官把一年分作四季,记下各国的大事,便成了《春秋》。后来孔子删订,便成了儒家的经典。我站在这江畔,看着车来人往,倒生出些恍惚来,仿佛八百多年前的风,正从莫村吹来,带着些书卷气,也带着些贬谪的寒。
绍兴十八年的胡铨,怕是没心思赏这风的。他写了“斩桧书”,把秦桧骂得狗血淋头,结果呢?被贬到吉阳军,也就是如今的三亚。路经美巢村,他写了句“北望长思闻喜县,南来怕入买愁村”。这“买愁村”三字,道尽了他的心境——一路荒烟野草,人烟稀少,前途茫茫,怎不愁?可他到了临高,却遇上了谢渥。
谢渥,字景惠,临高有史可考的县令。东晋谢安的后人,绍兴二年的进士,带着中原的风气,把县治迁到了文澜江边的莫村,种了水稻,办了书院。书院里种满了茉莉,他信佛,说茉莉是圣花,便取名“茉莉轩”。
“闻公大名,景惠仰慕久矣。”谢渥见胡铨时,定是这般说的,“鞍马劳顿,已在轩中备了薄酒,与学子们为您接风。”
胡铨的话,想来是带着刺的:“接风?还是看我这逆臣的笑话?”
“公主抗金,刚直敢言,天下谁不敬佩?”谢渥应得坦荡,“公忧国忧民,何惧骂名?自然是为公接风。”
这一接,便接出了临高几百年的文脉。
胡铨本是贬谪之人,却在这茉莉轩里住了下来。他讲《春秋》,讲自己几十年的心得,也讲赶考的故事。临高的学子,如久旱逢雨,听得如痴如醉。其中有个叫戴定实的,家住城外四十里的博顿村,读书极苦,经他点拨,竟成了临高第一个举人。后来戴定实的儿子戴雄飞也中了举,他不忘师恩,让人刻了碑,记下胡铨的事迹。如今澹庵井旁的“澹庵泉”碑,便是那段往事的证物。
胡铨的到来,让茉莉轩的名字传了开来。后来的几百年里,从这里走出的读书人,数不胜数。明朝的王佐,在轩里读过书,后来做了官,写了两首《茉莉轩》诗,其中有句“磊落封章轰宇宙,凄凉遗墨化云烟”,说的便是胡铨的事。他感念当年的苦读,也感念这轩里的风气。
我看着如今的茉莉轩,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宋元明清,几经战火,又几次重建。清康熙年间,知县樊庶重修;乾隆时,又移到了县署旁,改名临江书院;民国时,成了乡村师范学校,后来便是临高中学。它像个老人,看着学子们来了又去,看着江水流了又流,守着一份文脉,不肯倒下。
这书院里的茉莉,开了谢,谢了开,香了几百年。胡铨、谢渥,他们当年种下的不是花,是种子。他们的贬谪,本是个人的不幸,却成就了临高的大幸。中原的文化,借着这花香,落进了文澜江边的泥土里,生了根,发了芽。
鲁迅说过,中国的脊梁,是那些为民请命、舍身求法的人。胡铨不是神,他只是个被贬的臣子,却在这蛮荒之地,播下了文化的火种。谢渥也不是完人,却为临高的百姓,谋了生计,办了书院。戴定实、王佐,这些读书人,把这份火种传了下去,成就了临高的文脉。
文澜江的灯火,依旧明明灭灭。我看着那书院的一角,风里的花香,淡了些,却更清冽了。茉莉轩,不过是个名字,真正的魂,是那些不肯低头的人,不肯熄灭的光。他们不是大人物,却在历史的角落里,撑起了一片天。
临高的夜里,总有些光,不肯灭。就像那轩里的茉莉,年年开,年年香,把一段旧话,说到了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