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广玲
艾草,这古老又神奇的植物,顺着千年诗行的脉络缓缓流淌,色泽越发明亮鲜活,就像岁月沉淀出的精华,年复一年,散发着悠长的香气。它早已不只是一株普通的植物,更是刻进民族骨血的文化象征,是历代行吟诗人笔下不朽的草木意象。在一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中,在不老的诗句里,有一株艾草的名字,被世人深情地称作端午。
我第一次见到艾草,是在一个初夏的清晨。城郊的野地里,满眼都是青翠欲滴的绿。那时候端午还没到,艾草却已经长得很高了,青灰色的叶片沾着清亮的晨露,越发显得生机勃勃,叶片边缘带着规整的锯齿,整株叶片排布得错落有致,格外有条理。
艾草的茎干直直挺立,像战士挺立的脊梁,茎干上还生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晕。我俯下身轻嗅,一股混着苦涩的清香气一下子钻进鼻腔,直透心脾,仿佛浑身所有的烦扰都跟着这股气息散了开去。说来也巧,这气味竟然和我记忆里那遥远的端午气息暗暗重合,一下子勾起了我对那个传统节日的无限遐想。
端午时节,城里家家户户都忙着买艾草。小贩们把成束的艾草码得整整齐齐,摆在街角叫卖,一声声吆喝裹着热气飘开。经过晾晒的艾草已经半干,原本的青灰渐渐褪成浅白,香气反倒越发浓郁醇厚,漫过青石板路,漫过街旁的矮墙,把整条街都浸在了这清苦又独特的草木香里。主妇们把艾草买回家,或是挂在门楣,或是插在窗棂,借着这株草木驱邪避瘟,求一整季的家宅安稳。
小时候在乡下,祖母总把艾草和菖蒲绑在一起挂在门框上。我记得她踮着裹过小脚的脚尖,指尖捏着那束青白相间的草木,一点点系得牢靠,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了什么福气。我仰着小脸站在她身后望,风从巷口吹过来,艾草轻轻晃着,竟像带着灵气,一摇一摆,和祖母说着无声的贴心话。后来我读书,看到那句“手把艾旗招百福,门悬蒲剑斩千邪”,忽然一下子懂了:这株长在野地的普通草木,藏着的从来都是普通人对生活最实诚的向往,求平安,盼顺遂,把好日子一点点攒进烟火日常里。
而今,祖母已经离开许多年了,但那门楣上的艾草,依旧年复一年地飘着清香。艾草不只有驱邪避瘟的传统寓意,本身还拥有极高的药用价值,古书中对它的记载十分详尽,《本草纲目》里说它能温经止血、散寒止痛。乡间的老中医,每到端午前后,就会上山采摘艾草,晾晒后制成艾绒,存起来留作灸治伤病使用。艾草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既能外用,也可内服:江南湿气偏重,当地妇人产后一定会喝艾叶红糖水调理;北方天寒地冻,人们也常用艾绒制品来取暖御寒。
在南方地区,还有把艾草做成吃食的习俗。青团里掺入捣碎的艾叶,就成了色泽青碧、气味清幽的艾团。我曾经尝过一次,初入口带着淡淡的清苦,咽下去后又慢慢泛出回甘,有种说不出的妥帖舒适。做艾团的妇人手上沾满艾草的汁液,连指纹都被染成了淡绿色。她当时说,这颜色过几天自然会退去,可端午的味道,会一直留在心里,变成永远忘不掉的记忆。
艾草的生命力格外顽强,不管是贫瘠的山坡,还是潮湿的沟渠,随处都能见到它生长的身影。哪怕被采摘下来晒干,只要遇水,依旧能暂时舒展开叶片,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滋养它的土地。这份倔强坚韧的品性,倒和端午纪念的伟大诗人屈原有几分相似,宁折不弯,虽九死其犹未悔。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不屈。
每当我闻到艾草的气味,就仿佛看见无数个端午的影子在眼前层层叠叠。青翠的叶片、浓郁的香气,还有它背后沉郁厚重的文化底蕴,都早早地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又是一年端午至,我买回一束艾草悬挂在门前。阳光顺着叶片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斑驳驳的影子。微风轻吹而过,带着清苦的香气慢慢漫满整个屋子,渐渐和记忆里无数个端午的味道融在了一起。
这一株艾草,就叫端午。它所承载的文化与牵挂,始终牢牢拴着端午的情结,成了我们心底永远不会褪却的温热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