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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年前,南下学子结下海垦缘
他们用脚步“描画”植胶蓝图
  梁继兴。

  陈汉中。本版图片由海报集团全媒体记者 蒙美顺 摄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

  “要朝有光的地方去。”面对探访的后生,陈汉中说起那个连夜赶路,朝着篝火前进的遥远夜晚。

  彼时,23岁的陈汉中刚走出浙江大学校门,便被一纸秘密调令派往海南,直奔深山荒野,“描画”出一幅橡胶宜林地蓝图。

  1951年12月至1960年,如陈汉中一般,600多名青年踏上了未知的南行之路,披星戴月、不畏艰险,为海南垦区的勘测规划和橡胶种植,乃至教育、经济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他们分别来自北京林业大学、中山大学、南京大学、武汉大学、浙江大学等10余所知名院校,分享着共同的名字——南下学子。

  日前,由海南省农垦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海南农垦融媒体中心精心打造的系列微纪录片《口述海垦》第一季全网上线,将镜头对准了陈汉中、梁继兴这两位南下学子,借由他们的经历铺展这份赤子情怀。

  75年前,当这群南下学子选择走进茫茫荒原时,他们相信,自己正朝着有光的地方前进。

  出发,穿过浩浩汪洋

  橡胶是什么?在华北平原长大的梁继兴从未想到,此后的人生竟与这挺秀的树木,紧密相牵。

  1948年,梁继兴在北京完成高中学业后,南下就读于国立中山大学土壤专业,一个仅有三名学生的冷门专业。

  蓦然回首,命运早已定下锚点。正是这个选择,将他的人生轨迹与国家一项重要战略紧密相连。

  新中国成立之初,天然橡胶作为重要战略物资遭西方禁运封锁。1951年,中央发出发展橡胶事业的号召,华南垦殖局迅速成立,从勘测开始,为新中国的橡胶事业奠基。一场规模空前的华南橡胶宜林地勘察测量大会战旋即拉开帷幕。

  1951年11月,为了发动大批农林科技人才参与勘测,原林业部在中山大学举行动员会,台下坐满了中山大学、金陵大学(现南京大学)、山东大学等5所院校的师生。

  “这是我们开辟的第二条战线,是没有硝烟的战线。”正是在这场动员会上,梁继兴第一次知道,橡胶竟是关乎国家工业发展命脉的“生命之树”。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梁继兴决定投入华南地区橡胶宜林地勘测工作。在接受气象、土壤、林业等紧急培训后,这批师生从广州出发,奔赴湛江,寻找潜在橡胶宜林地。

  千里之外的杭州西子湖畔,另一批年轻人也做出相同选择,陈汉中是其中一员。

  1952年6月,随着一纸秘密调令,陈汉中和同学们南下广州,在那里聆听了一场特殊的报告会。在《口述海垦》镜头前,陈汉中清晰记得报告会的细节:“胶鞋都是用橡胶做的,没有橡胶做不成,更不要说飞机、大炮、汽车了。那个时候才知道橡胶的重要性。”

  1952年1月15日,在广东完成第一阶段勘测后,梁继兴和队友们乘着机帆船驶向海南。

  实际上,1952年回到中山大学办理毕业手续时,学校老师曾对梁继兴提出挽留。“在此之前我已率先答应回到海南继续投身橡胶事业,便放弃了留在广州的机会。”他回忆道。

  同年初冬,陈汉中也踏上渡海之路。出发前,他与20多名队友在湛江海安沙滩露宿一夜,没有打开行李,就在铺盖卷上低头休息,打一打瞌睡天就亮了。海南垦殖分局派来一艘机帆船把他们接到海口。

  海浪时远时近,潮水涌起又退,谁能知道穿过浩浩汪洋,岸上的光景如何?没有时间感怀,南下学子抵达海口后,来不及稍作休整,便被派往海南岛各地开展橡胶宜林地勘测。

  找寻,走进茫茫荒野

  走进茫茫荒野,南下学子们为新中国橡胶事业找寻最原始的坐标。

  1952年1月20日,在华南垦殖局海南分局安排下,第一批南下学子经过短暂休整后,兵分九路,到海南各地开展勘测工作。梁继兴负责琼东县和乐会县(今已合并为琼海市)。

  梁继兴回忆,当时没有太多文字记录,勘测组只能跟着当地村民在荒野和密林中穿行。

  他们走到哪就睡在哪,喝山泉、吃野果,钻刺竹洞、坐猪笼车。“遇到最多的是(山)蚂蝗,它一闻到人的气味,就从四面八方向你靠拢。蛇也有,山猪也有,我们还打过。”梁继兴回忆起那段岁月,语气轻快,“我们没有假期,每天都在工作。乐在其中,每天完成任务,心里头都非常高兴。”

  梁继兴和队友以当时南太、坡塘等国营橡胶垦殖场为中心,按1万亩宜胶林地设一个农场的标准,勘测、规划、设计橡胶农场。最后形成正式报告——范围、面积、地形、土壤、气候、植被、场部选址,全部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凭借扎实的土壤专业知识,梁继兴在队伍中脱颖而出,担任勘察队副队长。勘察报告常由他执笔,“因为勘察最终都要落实到土壤上。”

  陈汉中则被派往乐东地区。野外生活条件简陋至极——他们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晚必定露天过夜,第二天上山砍木头、砍竹子、割茅草,自己动手搭盖茅草房。

  大米用牛车拉着,配菜是萝卜干、咸菜、咸鱼,咸得发苦。偶尔可以跟老百姓买点菜,一只阉鸡五毛钱。“中午不回来,带着地瓜、木薯在外面啃,回来嫌浪费时间。”陈汉中说。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也留下了许多美好记忆。“没有困难是不可能的,但群众的热情鼓舞着你。”陈汉中说,有一次在乐东黄流九所一带勘测,收工后赶着牛车回驻地。天快黑了,他们还没走到村庄,但远远就看到篝火——是当地少数民族同胞在跳舞,随即走近一起跳起舞来。

  “老前辈们面对一切都很乐观和积极。”《口述海垦》摄制团队成员反复被南下学子的精神打动,“在梁继兴口中一切都很美好,明明顶着繁重的勘测任务,他却说万泉河很美,椰子树也很美,被蚂蝗咬也不痛苦,在他嘴里没有苦难,只有工作和成果。”

  据史料记载,参加“华南垦区大勘测”半年多,这些南下学子披星戴月、不畏艰险,完成了海南、高雷和广西垦区橡胶宜林地勘测设计总面积825万亩、净利用面积680万亩的工作任务。

  扎根,融入莽莽胶林

  勘测的脚印还没被荒草吞没,梁继兴和陈汉中便做出了和大多数“南下学子”相同的选择——留下来,把根扎进这片天涯热土。

  此后的几十年,他们从一线走向不同岗位,在勘测规划、橡胶栽培、育种育苗、病虫害防治的田野与实验室间,将青春一寸寸铺成海南橡胶事业的基石。

  陈汉中“从零开始”,开创了事业的新篇章。1954年,被调到海南垦殖分局育种科时,他对橡胶的了解十分有限。

  跟着育种专家徐广泽,陈汉中从零学起——苗圃里看胶苗吐绿,纸笔间记温湿墒情,一株株筛选抗病高产的良种。没有恒温培育室,就用稻草搭暖棚;缺精密仪器,便靠肉眼和耐心,一页页比对,一株株记录。就这样,最终筛出了多个优良品系,为海南的大规模种植橡胶埋下了伏笔。

  2025年底,陈汉中在定安家中与世长辞,享年96岁。他一生的故事、一生的荣光,几乎都书写在农垦、在海南。

  梁继兴的脚步则走得更远。

  1955年,他北上哈尔滨学习苏联土地整理经验,将科学的农场规划带回海南。在农垦系统,他辗转于生产科、设计室,承担一项项急难任务。1959年粮食困难时期,他奉命踏遍海南岛,为谷物农场勘察选址,用一份份翔实报告守住垦区的口粮底线。

  1974年调任华南热带作物学院(后并入今海南大学),他从农垦转向科教,虽经历事业的转折点,却从未动摇心中的坐标——“我们的使命是橡胶,橡胶在我的心目中永远扎根。”

  1980年,梁继兴带领团队,遵循“宜胶则胶”原则,首次运用科学方法,系统地勘查、分类、绘制全岛橡胶宜林地的土壤类型分布图,并精确测算出适宜植胶面积,为海南橡胶产业的科学布局与发展规划提供了迄今为止最权威、最系统的本底数据。其成果《海南岛热带作物土壤图》和同时被纳入的《海南岛自然资源图集》,由科学出版社出版,获得学术界的高度认可。

  采访中,《口述海垦》摄制组记录下梁继兴的一句话:“你做的这份事业是为国家做的,所以你不应该计较个人得失。”

  他们横渡汪洋而来,踏遍荒野找寻,将终生的热情与心血融进了胶林。当年用双脚丈量出的图纸,早已化作遮天蔽日的绿海;一代人的青春,也沉淀为这份事业最深厚的底色——苍翠,坚韧,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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