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青

　　明宪宗成化十八年（1482年），丘濬赋诗《岁暮偶书》：“屈指明年六十三，人情世态饱经谙。同多黑发不曾白，无数青衿自出蓝。大半交游登鬼录，一生功业付空谈。不堪老去思归切，清梦时时到海南。”诗中的“清梦时时到海南”，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园之思，更是文化心理上的深层回归。

　　情知是死别

　　犹冀或生逢

　　从宣德二年（1427年）父亲丘传病逝到弘治三年（1490年）长子丘敦亡故，六十余年间，丘濬的父亲、祖父、妻子、妻弟、母亲、兄长、儿子等至亲先后离世时，他大多未能留在家人身边。丘濬的思亲诗，构成了一部家族离别的编年史。

　　天顺五年（1461年），妻子金氏逝世十周年，丘濬先后赋《悼亡》诗十八首纪念。他对妻子的感情可以用刻骨铭心来形容。“万里忽归来，相对如梦寐”，描写久别重逢时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情知是死别，犹冀或生逢”则透露出明知妻子已逝，却仍幻想再相见的痴心；最痛心的是“物在人何在，情深痛始深”的感叹，睹物思人的悲伤溢于言表。

　　无论是母亲生前还是死后，丘濬的思念都无处不在。“春三月二日，我母初度辰”，在特定的时间节点，丘濬通过“一官系词林”与“稽首望南拜”构成京城官署与海南故土的空间遥望，诉说“忠孝难以两全”的哀伤，母亲的“念”与儿子的“恨”最后只能“驰心随白云”。弘治七年（1494年），丘濬在临终前一年的九月，写下“忆昔堂前别母慈，号天哭地泪淋漓”，那种痛彻心扉的感受仍然不时浮现。

　　丘濬的长子丘敦、次子丘昆和三子丘仑都先他而去，仅《哭子昆》诗就有四首。“暮年失却慰心儿，合眼时时似见之”“老鹤倚巢空叫月，飞雏应是不归来”，老父亲丘濬的悼亡诗字字泣血。丘家本来就人丁稀薄，丘濬幼年丧父，壮年丧妻，晚年连丧三子，相依为命的祖父、母亲、长兄也先他而去，备尝失亲之苦。入仕后聚少离多、有家难回，丘濬心存不能孝亲之愧，思亲悼亲之情愈加深切。

　　地角天涯最远乡

　　我家住在海中央

　　丘濬身为海南琼山人，深爱家乡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曾撰写《五指参天》《椰林挺秀》《南溟奇甸赋》《吉贝》等关于琼州风景名胜、民俗风情、历史变迁的诗文，其中蕴藏了浓郁的乡愁。

　　“故乡荔子正尝新，应念区区行路人”“秋来归梦到家园，景物分明在眼前”“倚窗频侧耳，无限故乡情”“鸟飞日向暮，岂不怀故林”……丘濬的众多诗句成为漂泊游子的思乡写照。

　　琼山金花村，因诗句“有人问我家居处，朱橘金花满下田”而得名。这首《下田村》是丘濬梦中所作，诗前有序云：“家居琼山之下田村，七月二十四夜，梦蓬头童子问予以村之所以名，梦中作此诗答之，觉而呼灯，疾书于都城东之远游轩。”

　　成化十年（1474年），永别故土，还朝途中，丘濬说：“地角天涯最远乡，我家住在海中央。他年乞得身归去，追忆经游梦一场。”因宦游与故土渐行渐远，真是人生如梦。

　　心志时时思报国

　　神魂夜夜梦归田

　　无论丘濬走到哪里，家乡永远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思乡、思归成为丘濬诗文的一大主题。晚年的丘濬，特别期盼能告老还乡。这种希望能落叶归根的心情在《琼台诗文会稿》中处处可见。“人生七十死为期，何事犹因利禄迷。万里空劳传信雁，五更频听报晨鸡。狐丘正首心徒切，燕翼贻谋话莫题。又是一冬归不去，宦情乡思苦凄凄”。年届古稀的丘濬常常陷入“心志时时思报国，神魂夜夜梦归田”的人生矛盾。弘治四年（1491年）至弘治八年（1495年），“公无岁不求归，前后凡十三疏，上皆不允”。

　　丘濬思归急切，原因颇多。古稀之年，长子丘敦先他而去，京中没有至亲，此其一。其二，年耄力衰，有心无力，“苟或时过，然后用之，则年既耄矣，力既衰矣，不幸而有疾疚加之，虽有可用之才、决为之志，势不可强，时不再来，虽有才智机巧，亦末如之何也已矣”。其三，事业成就无法弥补亲情缺位，“伉俪人稀心事切，囊书无补宦情微”。在去世前两年（1493年）所作的《癸丑内阁晚回口号》中，丘濬说：“王殿东头第一班，朝朝屏息奉龙颜。百年已自七旬过，一日都无数刻闲。恋土每怀生处乐，乞身当愿死前还。文渊阁下归来处，愁看残阳薄暮山。”遗憾的是，这位来自天涯海角的理学名臣最后在京城辞世，再未回到他朝思暮想的故乡。

　　一生宦迹留京阙

　　叶落终归五龙原

　　弘治八年（1495年）二月初四，丘濬走完人生七十五个春秋。惊闻讣告，弘治帝辍朝一日，赠宝钞一万贯。“三七”之日，弘治帝派遣礼部左侍郎徐琼前往槐阴书屋谕祭；三月初二，又遣礼部尚书倪岳谕祭；三月十二日，弘治帝亲撰《特赐谥策文》：“故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丘濬，海邦间气，翰苑名流，绩学群经，留心庶务，久居清秘，晚佐均衡，官八转而至三孤，于今为重，寿七旬而加五，在古尤稀。方深倚任之怀，弗听归休之请，逾年赐告，一旦云亡，天不慭遗，朕殊伤悼。兹特赠太傅，进左柱国，谥文庄。”

　　弘治帝命行人司行人宋恺护送丘濬遗体回乡安葬。弘治九年（1496年）十二月乙酉日，运柩队伍抵达琼州，葬于离下田村十余里的五龙池之原。

　　五龙池之原是丘濬生前选定的下葬之所。丘濬之所以选择“五龙池之原”作为自己的归宿地，与此地的山水形胜有关。明正德《琼台志》记载：“五龙池，在县西十二里五原都。四面高坎，中平畴，周围几十里。内泉五眼涌出，清洌，有声，不竭……”

　　丘濬墓由进士陈元督造，耗时四个月才完成，规模宏大，规格很高。墓碑上端刻“皇明敕葬”四字，正中刻“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特进左柱国太傅谥文庄丘公、诰封正一品夫人吴氏墓”，下方署“钦差督造坟茔工部进士陈元，钦差护送行人司行人宋恺，钦差斋文行人司行人奚自，钦差书册太仆侍卿姜立纲，弘治丁巳年三月清明日立”。弘治帝的谕祭碑立于丘濬墓园石翁仲前，碑面刻“普天诰命”，碑背刻《谕祭文》：“惟卿早擢高科，历事累朝，博学能文，名文允昭……”

　　清道光《琼州府志》载：“五龙池，在城西十二里五原都。五泉涌出成池，经滨涯转南茂桥入海。”如今，溪流已无从寻觅，但五龙池仍在。丘海大道旁的水头村、滨涯村一带的百姓习惯称其为“丘公塘”。海口市琼山区的文庄路、文庄天桥、琼山文庄第一小学、龙塘镇的“蛇桥”和秀英区石山镇施茶村，皆有丘濬留下的印记，仿佛他从未走远。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重大项目“丘濬思想文化及传播研究”（24@ZH037）、海南省高校廉洁文化传播示范中心（海南师范大学）专项课题（HSLJCB2026-06）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