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江波

　　明代嘉靖年间，一部以海洋事物为书写对象的笔记《海语》问世。此书的作者黄衷，字子和，自号“铁桥病叟”，广东南海人，弘治丙辰（1496年）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黄衷晚年致仕归乡，家居港口边，得以广泛接触往来海外的船员、商贾，后来又游历海南岛，见识大海的事和物，遂收集奇事、奇闻并编写成书。

　　记录海上的奇事奇闻

　　《海语》全书三卷，内容分为风俗、物产、畏途、物怪四类，书中描述的海里那些离奇古怪、变幻莫测的景象，写得非常详细全面。

　　在中国古代传说里，海和尚是一种海怪，不少古书都留下相关记录，说法却各不相同。黄衷在《海语》的“物怪”篇写道，海和尚长着人的脑袋、鳖的身子，只要它在海上露面，往往就会有船翻人亡的祸事。

　　《海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明代弘治初年，广东督学佥事、河南淮阳人韦彦质将要到琼州视察学政，从陆路到了徐闻，刚登上前往琼州的海船，一个海和尚就爬上船头蹲坐着，全船的人都恐慌得哭了起来，担心会葬身鱼腹，商议着如何祈祷消灾。韦彦质为人方正严肃，大家都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他。第二天清晨，韦彦质顺利到达琼州，在此停留了十多天，完成考核工作任务之后，再次乘船渡海返回，全程如履平地。黄衷如此评述此事：“于家语云：妖不胜德。”

　　在黄衷笔下，大海十分凶险，海船沉没事件层出不穷。至于沉船原因，作者认为：一般来说，海船的船底吃水有几尺深，即使风浪汹涌，船颠簸得很厉害，也还能保证平安无事，只有遇到沙洲浅滩和礁石，浪头猛撞上去，船就一定会被撞毁。

　　《海语》翔实记载了这样一个“铁板沙沉船事件”。明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明宪宗派遣给事中林荣、行人黄乾亨前往占城（今越南中南部）册封。使团配备官造大船一艘，随行军民共千人。不幸的是，船队途中误触铁板沙，船体破损。麦福等七十余人侥幸寻得小艇，攀上石岛求生。他们回望大船沉没之处，数百人已沉入海中，再无踪迹。林荣、黄乾亨二人溺亡，同船军民死者十中有九。黄衷记录下生还者麦福的亲身经历：幸存者昼行夜伏，捕蛇鼠为食，捡拾野果充饥，在这座石岛上艰难求生。

　　古代海南学子渡海赶考，海上遇险事件常常发生，书中就记载一桩海南学子的海难事件：嘉靖十六年（1537年），琼州府一些落第的生员从广州回家，走海路到硇洲海域以南时，迷路误入浅滩，几条船都损毁了，来自崖州的八个生员因此溺亡。第二年，黄衷正好到崖州，他为遇难生员流泪，还写了《哀八生文》。

　　大海上的朱崖、儋耳

　　《海语》对海南地理的描述，见于全书多处。书中有言：“朱崖与诸番皆在海中，如浮巵然，地理图所载是也。惟朱崖联属雷廉，汉贾捐之建议弃之，历代皆入版图，声名文物盖十倍交趾者也。”

　　在黄衷的笔下，海南岛与南洋多个国家一样同处大海之中，形如漂浮的酒器。不过，海南岛虽孤悬海外，地脉却连接雷州、廉州，与大陆保持着地理上的紧密联系，汉代贾捐之曾建议放弃海南岛，但历代王朝始终坚持将之纳入版图，其文化昌盛程度远超交趾。如今回过头看，明代海南岛人才辈出、科举鼎盛，文化勃兴，涌现出丘濬、邢宥等一批贤能人士，海南岛也因此被誉为 “海滨邹鲁”，书中的说法并不夸张。

　　《海语》记载了一处海上奇境“分水”，此处奇境究竟在何地，如今已经难以考究。此书如此记载：“分水在占城之外罗海中，沙屿隐隐如门限，延绵横亘，不知其几百里。巨浪拍天，异于常海。由马鞍山抵旧港，东注为诸番之路，西注为朱崖、儋耳之路。天地设险，以域华夷者也。”黄衷特意加注说明：“朱崖，即今琼州府所属，大约总称朱崖”“儋耳，即今儋州”。

　　这样一道“分水”，作者视为天然的海上屏障——往东为通往南洋诸番的航路，往西则为通往海南岛朱崖（琼州府）、儋耳（儋州）之路。在作者看来，这不只是非同寻常的自然地理景观，更是“天地设险以域华夷”的造化之功。

　　作者在书中描述自己游历海南、见识大海的经历：“予尝循朱崖、儋耳之境，纵观于海，则见洪涛骇浪，势如沸鼎，色类蓝靛，遥望不极。”古人对大海的认识有限，因而认为在惊涛骇浪、茫无涯际的海洋之中，充满了无数的异象。

　　在海南，黄衷曾问本地居民：“此外当为何所？”结果居民笑而不答。

　　在明代海南居民的认知中，海洋之外的世界本就不可言说，或者对外面的世界了解不多，又或者出于对海上未知风险的敬畏，不愿多谈。不过，作者还是问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他如此记录：曾经听崖州当地的老渔民说，每次出海捕鱼，远航到边界之外，半夜里隐约听到鸡叫的声音，那里便是占城国。

　　海南潮候与物产之奇

　　黄衷对海南的潮汐现象有过一番研究，因此书中对此记载尤为详尽。

　　黄衷认为：只有常年驾船、经验老到的船夫，才能察觉潮汐变化并小心提防。他早年做生员的时候，四明（今浙江宁波）人余本担任督学，讲解《正蒙》和潮汐原理。余本认同北宋余靖的《海潮图》的说法，也就是月亮所在的方位，潮水就会随之涌来。

　　后来，黄衷游历海南，读到王佐的诗文集，书中又用长短星来解释潮汐，跟前人的描述不同。于是，黄衷再翻查《岭外代答》，终于找到了答案，也发现了王佐潮汐观点的出处。黄衷在书中介绍：江浙一带的潮汐，有固定的时间规律；钦州、廉州的大潮，在每月初一、十五最为盛大；而琼州海面的潮水，则是半个月向东流，半个月向西流，潮水大小跟着长短星变化，和月亮的圆缺没有关系。

　　《海语》记录海中事物，其中就有一些形貌奇特、时人所知甚少的物产，比如“海蝤”——最长的横亘一百多里，牡蛎成群结队地附在它背上，多年积累下来，高达十来丈。海蝤背着这些牡蛎游动，当它的背与水面齐平时，牡蛎就高耸出水面，像山一样。船只碰巧遇到它，如果正对着它的头，就赶紧用火铳轰击。海蝤受惊，慢慢沉下去，还会留下几里大小的漩涡，船只颠簸很久才稳定下来，人们此时终于可以庆贺自己死里逃生。

　　作者在书中补充了一个神奇故事：南宋名臣赵鼎被贬吉阳军（今海南三亚），雷州守臣派遣使者渡海前去慰问。清晨，使者远望海面，隐约见前方有绵延十里的红旗状物体时隐时现，怀疑是外族海盗，便指给船夫看。船夫连忙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接着披散头发，拿刀割破舌头，将血滴入海中。一顿饭的工夫，那东西才消失。使者向船夫询问缘由，船夫说，这是海蝤，那些看似红旗的东西，不过是它的背翅罢了。使者这才明白，方才船只险些被海蝤撞毁，二人于是举酒，庆幸躲过一劫。

　　如今看来，所谓海蝤，其实就是鲸鱼。和书中记载的其他海洋事物一样，《海语》对它的描述颇具想象力，甚至带有夸张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