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南日报记者 刘建 　　热片赏析 　　人只有一个巅峰。15年前陈凯歌破茧而出的电影《霸王别姬》，揭示了大时代流转下面真实的人性，把一个优伶最悲苦的命运、最无奈的爱情、最无悔的追求，泣血断肠地展示在世人面前。《霸王别姬》太好了。但它却并未终止陈凯歌的梨园梦。2008岁尾，《梅兰芳》又给了我们新的期待：有了那样一个程蝶衣，又会有怎样的梅兰芳呢？ 　　中和之美与幸运 　　相比较《霸》剧的杜鹃啼血，《梅兰芳》的基调是温和的，节制的，甚至在那些应该残酷的地方还很温馨。陈凯歌早就声称要打造梅兰芳的中和之美，于是我们看到影片中的梅兰芳十分幸运。首先他有幸出生于梨园世家，虽说大伯有“纸枷锁”之说，戏子的地位很低，但他至少不担心生存，不用去违心地附和有钱人的猥亵。年少的他就十分有风骨。其次，他有世上最友好的竞争对手，十三燕是爱他的“爷爷”啊，之所以要“打对台”，不过是缘于观念之争，一个要守旧，一个要革新。双峰对峙，戏列两厢，十三燕仍旧十分高尚，直到输了比赛，眼看着就要赔上家产和性命，都坚决不允许对梅兰芳使用任何黑手。而梅兰芳依然是那么恭谨有礼，即使谢幕前的空当儿，他也会赶快跑过来看看爷爷。这与我们以前对梨园的认知很不同———梨园有这么好的前辈，所以才有这么好的后生。 　　第三，梅兰芳有最高档次的知己。留学英国、家里五世为官的大知识分子邱如白辞官不做，与冯子光等人组成“梅党”，单为一个“傍戏子”。他们倾注毕生心血担任梅的编剧、经纪人，为他革新艺术、宣传和炒作，促成他访问美国，名满天下。 　　而最初也即是最大的幸运，是梅兰芳魅力天成。他少年时期的饰演者余少群，扮相美若天仙，只需往舞台上静静一坐，就已倾倒众生。及至转过身来，浅吟低唱，邱如白的喉结不禁上下牵动了。 　　梅花点点，天庭飘落，梅兰芳之美，使我们因陈导一味追求中和而不断平淡下去的观影心情，终于泛起了波澜。 　　国难当头与风骨 　　当镜头由娇俏可爱的余少群转向胖大身材的黎明，岁月过去了，我们心里的那点儿感觉也过去了。木口木面的黎明，与同样娇俏可爱的章子怡，可以说是为票房谈了一次史上最无味的恋爱。说它没味道，是因为这里没有心心相印，没有舍你其谁，没有抗争也没有担当。章子怡饰演的孟小冬，是天下最无私的情人，福芝芳只轻轻提了一句“座儿（观众）”就把她缴械了。“他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座儿的”———再加上一个被雇行凶的粉丝，矫情地说了句“我们都见不着梅兰芳，凭什么你就能霸着他”，一句话孟小冬就毅然把梅兰芳交还大众。两个“角儿”的恋爱，不过是镜中月水底花。 　　所以说1937年爆发的日本侵华战争，对历史说是国难，对电影《梅兰芳》的人物塑造来说，简直是救星。要不是有最后这一场生死考验，梅兰芳恐怕会一味“中和”下去。黎明的演出，在抗日戏中大放异彩。 　　邱如白要说服梅兰芳继续演戏。用的是极其堂皇的理由：“要是德国占领了英国，英国人就不演莎士比亚了？”可梅兰芳自有常人最正常的判断，缘自他心中最朴素的民族感情。不能为日本人唱戏，蓄须以明志，我们看到了一个温和中有坚守，淡然中有勇敢，始终谦恭有礼但决不怯懦苟且的梅兰芳。哪怕日本军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打伤寒针有性命之虞，梅兰芳面不改色。 　　一瞬那的感动蓦然贯通了所有的感受，梅兰芳鲜活起来，原来所有的铺垫，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有人说《梅兰芳》将是2008年最好的影片，我信。 　　巅峰在前难超越 　　只是千万不要和《霸王别姬》比。 　　也许就不该比：一个是纪实，梅兰芳家人都还健在；一个是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偶然。 　　可是，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创造和想象。 　　同梅兰芳比，程蝶衣一切都不幸。他不幸生于妓院，不幸成为旦角，不幸为了生存幼年被人亵玩，不幸被环境扭曲成为性倒错。 　　而爱上了同性的段小楼是他最大的不幸，后者明知他心却不可能遂他意。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为爱挣扎、痛苦、分裂、直至完全漠然了世事的孤魂。被情所困，程蝶衣先是为救段小楼给日本人唱堂会，沦为“汉奸”；后来为了转移段小楼成亲所造成的痛苦，又无奈和“恶霸”袁四爷鬼混在一起。再到后来，都已经解放了，他竟完全看不见“现代戏”必须上演后面的剑拔弩张，还是傻傻的口放厥词，称赞旧戏，直到把自己完全推向“人民群众”的对立面。 　　就这样，“不疯魔不成活”的程蝶衣，制造出了最紧张的人物关系、最具张力的戏剧冲突，他悲惨的命运把观众的心都撕裂了。程蝶衣的极端为世事不容，他交出了自己，像一朵甘愿被踏在污泥之中的花，破败不堪却有着矢志不移的纯粹。 　　梅兰芳当然什么都是正常的，台上他是“女人”，台下他是个响当当的大男人。家事艺事国事天下事，他一切皆拿捏着尺度，什么都装在心里。他不是普通的艺人，他是名人智者圣贤人，他注定活得很累———不累，也成不了大师。 　　什么都和程蝶衣反着来，我觉得是陈凯歌塑造梅兰芳的秘诀。你颠狂，我中和；你变态，我正常；你任性，我节制；你不明世事，我深解沧桑。换了一下玩法儿，陈凯歌没有突破。在后《霸王别姬》时代，陈凯歌一直都栖在巅峰之下的阴影里，搞了一些诸如《荆轲刺秦王》、《和你在一起》这样的没啥影响的小制作，也拍出了《无极》这样玩出笑话来的烧钱片。陈凯歌当然是第五代导演中最具学识的，有时不免出现讲哲学的冲动，殊不知电影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想的，《梅兰芳》至少题材回归，陈导又开始讲故事了，《梅兰芳》是陈凯歌的诚意之作。 　　然而巅峰只有一个———陈凯歌有了《霸王别姬》，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