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约撰稿 王一冰 　　什么样的电影才是自己的电影？个人声音在电影中的独特发声方式，是导演最要给力的地方。 　　不能说中国的电影就是种菜收菜、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有时候，有些菜农的作物也会出口，销往海外。当初在戛纳的时候，王小帅曾经这样比喻，说国内的电影就像“把所有的作物都砍掉，然后只留一种经济作物”，而他自己“宁愿开垦一块自留地”。 　　甘心种自留地的不仅仅王小帅自己。如果说第五代导演在集体农庄上各司职守，他们的身上还留有某些共同的汗渍，那么王小帅这一茬被称为第六代导演的，则退出了集体劳作，纷纷守着自家屋檐下的开心农场，种自己的庄稼，收自己的菜。贾樟柯、张扬、王小帅等等，电影在他们的手里大步回归对当下中国人生存的真实表达。同时，艺术的个性不再是他们要树立的常识，那是第五代导演做的事，艺术的个性对于他们，是创作的原点和理论的惯性。所以，什么样的电影才是自己的电影，个人声音在电影中独特的发声方式，这些是他们最要给力的地方。　　 　　他们只爱自己的菜，经济作物、观赏花卉、一季两季的收成什么的，都是浮云一样。只要是自己爱的，哪怕茄子扁豆，也会格外敝帚自珍，更何况他们种的绝非茄子扁豆那样简单。  　　1 　　王小帅的处女作，是1993年的《冬春的日子》。这部片子一出手，就把视角对焦在理想与现实的偏差上，被生活的平庸和无望挤压得窒息的画家，找不到突围的缺口，其间融入了太多王小帅个人的思考。当然，这个故事的遴选，与王小帅美院出身的背景不无关联。这部黑白底片的电影，充满了浓厚的小众气息，当年并未得到电影制片厂的青睐。 　　与所有刚刚开通自己开心农场的人一样，王小帅的起步阶段也是相当坚韧的。辛勤的浇水施肥、除草杀虫，然而品种与产出之间的比例现在看来并非十分协调，能够过来帮忙的“好友”并不多。《大游戏》《极度寒冷》《扁担·姑娘》《梦幻田园》，这些电影的反响距离导演的期待始终保有很大的差距。直到有一天，王小帅遇到了焦雄屏。面对这个执著稼穑的青年人，焦雄屏寄予了他一个高级农业技术人员所能提供的最大帮助，于是就有了《十七岁的单车》的诞生。　　 　　《十七岁的单车》是一部阳光普照的残酷青春物语，在王小帅的电影农田里，就像一株长满了牙齿的向日葵，灿烂却又战栗。电影通过一部自行车，讲述男孩小贵和小坚的故事。农村进城的小贵，送快递为生，自行车就是他的双腿和生计。城市青年小坚希望拥有自己的自行车，能够很拉风地在大街小巷飞过，充实自己发芽的爱情。小贵的自行车丢了，继而莫名其妙地被贩卖到了小坚的手里。由争夺而共生，每天按时在指定地点交接车辆，导演把他们贲张的青春期纠缠在一处，使他们生活的节奏形成接力。小坚发芽的爱情没有生根，并且演化成街头的火拼。影片以被裹挟进青春怒火的小贵满身是血地扛着被砸坏的自行车收场。电影的基调依然充斥着明艳的光线，很像阳光照过的躁动的午后，微尘渐落。青春期少年所独有的膨胀中的卑微的尊严、欲罢不能但是欲说还休的小纯情、生存现实的冰冷和喋血街头的决绝，都在小坚和小贵的接力中得到合理的布置。这部脱离不掉《偷自行车的人》和《天堂的孩子》影子的电影，为王小帅迎来了最初的国际声誉，获得了2001年柏林国际影展评审团银熊奖和最佳新人奖。    　　继《十七岁的单车》之后，王小帅又在2003年创作了《二弟》。由北京的胡同，一转东南的海滨，这一次他在自己的田园里播种了一叶飘萍，在岸边辗转，终于随波而去。彼岸之花，招摇的香气漂洋而至，在海边小镇形成了偷渡的文化。二弟是个偷渡客，几次失败，在美国留下了一个孩子，被遣返回了故乡。故事就此展开。家园和出路，仿佛是导演着力思索的命题。在这个思路上，二弟和岳父对孩子的争夺，就披挂了明确血脉和根系的色彩。孩子叫出口了“爸爸”，对血脉完成承认。二弟也带着走投无路的女友重新踏上了偷渡船，为生活切开新的出口。在《二弟》里，导演收起了明灿躁动的日光，影片中残秋早冬的寒气，摊开一幅湿冷苍茫的画图。 　　2 　　2005年的《青红》包含了王小帅太多的个人记忆，也是再次为他博得国际声誉的农作物。1960年代为了支援三线建设，很多工厂由东南沿海内迁国家版图的腹地，王小帅是有这样背景的家庭走出来的孩子。1980年代，在改革开放政策的鼓动下，很多移民家庭重燃了返乡谋求发展的梦想，希望在下一代人的身上补偿自己失掉的城市生活，吴青红一家就是其中的代表。父母对返回上海执著如信仰，而年轻一代才刚刚在此开始人生的初体验。吴青红会在上学的路上小心翼翼地穿上红色的皮鞋，那是一个叫做小根的男孩送给她美丽的礼物。小情人的前途绕不开大命运的挫败，一帆风顺的剧情连青春偶像剧都觉得俗套。为了重回上海，牺牲不合时宜的感情，其中的权衡在青红父母的眼里并不是一道多么复杂的选择题，新人生的起点压倒性地占据了上风。终于，无可挽回的小根做出了冲动的决定。适逢严打。影片结束的时候，吴家人离去的汽车爬过大山，远处则响起了处决小根的枪声。王小帅擅长拿捏小男女羞涩的情怀，同时还乐于扑灭小男女摩擦出的火花。也许这不是影像的无情，而是生活本身的冷血。《青红》不像阳光躁动的午后，它是站在大山眺望外面，无法穿越重重雾幛的目光。  　　不过，王小帅的青春期情怀并没有延续太久，在结束了《青红》之后，他的电影自留地里又生长出了《左右》。《左右》平息了一个男人心中的青春火气，扑面而来中年人妥协的气质。导演变得温情，温情地注目着生活中可触可感的荒谬和残忍。据说这是一个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生活信手就安排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得上了白血病，它还苛刻地要求成年人不得不彼此作出妥协。为了挽救小女孩的生命，种种尝试失败之后，母亲枚竹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和前夫再生一个孩子。也许“左右”这个表达，本就是在左右纠结中寻求妥协和平衡的意味。 　　3 　　《日照重庆》是王小帅最新的收获，也是他声称向商业靠拢的电影，但是他靠拢的效果究竟如何，这个还有待商榷。《日照重庆》依然弥散着中年人的气息，故事不再母亲救女儿了，而是父亲要还原儿子。船长老林出海归来，寻找十几年未曾谋面的儿子，但是儿子在半年前因为劫持人质被警察当场击毙。老林已经无法在脑海中重建儿子的形象，于是他开始走访当事人，由生养了儿子的前妻始，至击毙儿子的警察终。这个顺序暗合了儿子生命的顺序。随着事件细节的充实，那个少年的形象反而越加模糊了。儿子内心的偏执和今天的结局，指向了父亲形象的缺失。越大越模糊，羽化的不是儿子图影的像素，是作为父亲的责任心在失焦。所以，老林究竟在寻找什么？也许在某个意义上，他要寻找的是他自己，或者在告慰自己愧疚的良知。当一切明了后，老林释然地焚化了监控录像中截出的儿子的头像。老戏骨云集，王小帅希望以此保证票房的回馈，但是他的预期能否顺利兑现，还需要交由公映来检验。这颗新鲜的水果，究竟好吃不好吃，还要大家吃吃看。　　 　　王小帅的电影园地自有个人的风采，结出的瓜果梨桃均出于自家的土产。作为同时期导演中较有成就者，他能够踏踏实实地继续秉持艺术的追求，种好自己的菜园，这一点实属不易。也许，未来的王小帅会继续带着中年人平和宁静的从容心态，关照更为广阔的现实，然后在自家的菜地里，搞好自己的农业生产。  　　王小帅 　　第六代导演之一 　　《日照重庆》  上映日期：2010年1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