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早餐，便去俄罗斯的布拉戈维申斯克（简称布市）。这是个颇具异国情调的、陌生的州府都市，位于中俄边境线上，与哈尔滨黑河市仅一江之隔，一江两城，宛如兄弟。 　　干净整洁的大街上，典型的欧式建筑林立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迎风摇舞。偶尔看到上了岁数的无轨电车开过。身边不时掠过金发碧眼的异族人群，满街的西方面孔告诉你，这里是一座欧洲国家的城市。 　　街上几乎没有什么高楼，成片的小木屋错落有致，荒凉破旧，留下漫长时光的痕迹。孤零零且残旧的多是穷人的栖身之地。两层有独院，多座连体且外饰亮丽的多是有钱人的别墅。外墙多是褐色或是米色，雕饰的门廊和廊柱落落大方。大露台上大簇艳红的大丽花，在风中无人注视地开放。房前屋后野草争容，鸽子自由飞翔，偶尔落在游人脚下觅食，也不见有人干扰。两旁的行道树从不修剪，任其肆意生长。 　　城市不大，发展也不是很现代，但是感觉蛮舒服的。并不繁华的街道，没有高级轿车的点缀，初秋的布市多少有些苍凉。 　　不知道历史的人，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我国的领土。这座150年前还是被叫作“海兰泡”的中国小镇，满清时期属于中国领土。由于中俄战争失败，清政府被迫签订瑷珲条约，连同布市在内的东北1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就这样被割离了中国的怀抱，曾经是内陆河的黑龙江从此也就成为界河。这一片广袤的土地，永永远远的变成了异国他乡。 　　隔世看你，是亲若骨肉的兄弟；今世看你，是漠然别离的路人。隔着烟水，我还是在看你的，将一江秋水与你的眼眸相连，那声声断鸿、步步夕阳里，浸满的，都是对你的思念。 　　我行走在这样一种怪异的感觉里。千里迢迢为它而来的人，大都行走在这样的意念里。 　　作为一个州府所在地，布市居民总计22万余人，俄罗斯族占80%。城区面积30平方公里，市管辖范围356平方公里。辽阔的土地上生长着一望无垠的森林，还盛产小麦、黄豆和燕麦等粮食作物，有俄罗斯远东粮仓的美称。套娃、玻璃器皿和他们的巧克力一样出名，独特的传统与超群的技艺，俨然超出了时尚的范畴，成了一种文化的传承。 　　沿岸而走，看江中船帆点点，很难想像自己早已身在国外。对岸的中国黑河高楼林立，富丽堂皇。长长的沿岸线上绿树成荫，风景连绵不绝，映衬出布市的沉寂荒凉，让人不禁心生慨叹。从历史的轴线来看，黑河原来只是中国绵长海岸线上众多的贸易重镇之一，却比任何一个海岸贸易重镇，更能焕发中国人的扬眉吐气之感，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痛快淋漓。 　　列宁广场规模很小，更像中国城市里的街心公园。一尊列宁塑像突兀地矗立在路边，孤立得叫人觉得有点悲壮了。自由与繁荣的道路从来不会平坦，列宁同志高举着他的右手，眼看着社会主义在这块土地上轰然而去。碑欲永垂，而人世无常。他的百姓至今依然神色悠闲，很从容地享受着生活，似乎他们从来没有生活的压力。 　　在午后的阳光和清凉的风中，我坐了下来，静静地观赏着俄罗斯风土人情。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父母，在休闲长椅上静静看书的俄罗斯姑娘，骑着自行车在江边晃悠的年轻人，广场喷泉池里游泳的孩子，江边享受阳光曝晒的人们，衣着雍容的老妇人坐在凉亭里，悠闲地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低声交谈，一切安静而有序，人生的安逸闲情也不过如此。 　　俄罗斯大部分人的这种慵懒情结，不得不归功于前苏联的福利好。目前老百姓的医疗和教育都全部免费，他们安然享受着无后顾之忧的生活。一到周末就往一江之隔的对岸黑河跑，看看长辈，探探朋友，甚至有的人还在黑河购买了房子。他们大多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已经生活在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制度和文化之下。 　　在布市地志博物馆里，飞禽走兽、兵器战车、农耕工具、衣着足履，早已失了往日的华彩，古旧精美的木雕、浮雕，也都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森林气息。世事变迁就是如此，因了人们怀古的情怀，它们便成了文物，被保留了下来。窑陶雍容的器形、细腻的外表，庞大的数量，以及一笔一临摹在陶器上神奇的的纹饰、艳丽的色彩，活像古代的中国盛唐。先前的窑址大都落于河畔向阳的台地，中国的古文化流通到了当时这个北中国最遥远的地方，依稀可见这座城市灵魂中不可抹去的一丝中国情结。 　　博物馆的左侧，是传统的拜占庭式建筑--东正教教堂。除了教堂的洋葱头顶全部用西伯利亚特产的紫金包裹外，主体建筑均以白色为主基调，四周绿树环抱，花草映衬，既整洁惊艳、又肃穆庄严。这是个笃信宗教、崇尚爱与宽恕的民族，不论是外在的、风格迥异的建筑、景观和街道，还是内在的市井生活、民风民情，都深深留下了俄罗斯与其他众多国家不同的文化烙印。  　　中巴车路过一大片苍茫的原野，来到一个小小的农庄。农庄孤独地坐在旷野里，因为倔强，因为胆怯，它呈现在地表的浅浅的样子，那么的孱弱与娇小。 　　这个僻陋的农家院落，陈旧到恍如隔世一般。一间木质结构的房屋，住着老奶奶和儿子一家，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蔬菜，西边角落摆放着各种农具。木栅篱笆边苍老的黄菊，簇簇地落着，菊瓣在地上打着漩儿。一只小黑狗趴在泵井沿边晒太阳。家中的陈设简单陈旧，现代化的东西很少，看起来生活不很富裕。小小的院子，却总有些温暖。 　　虽贫穷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也许这就是俄罗斯民族的高贵气质。慈祥的俄罗斯老奶奶，不厌其烦地敞开门户，任由我们一帮意外闯入者参观照相。临别时她紧拉着我们的手，在夕阳余晖下不舍地拥抱告别。她倚门远送的那一道目光，像极了逝去的奶奶和外婆，那份温暖且遥远的感觉，令我一路噤声怀想，柔肠百转千回。 　　布市最大的百货大楼整洁而宁静，再多的人也听不到喧闹，哪怕只有两个人买东西也自觉排队，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俄罗斯实行计划经济，凡物品都明码标价，不讲价，不还价，买再多东西也享受不到打折的优惠。货物品种数量不多，商场的百货、超市的日用品也不便宜。许多印有Made in China字样的中国商品，正源源不断地充斥这片曾经熟悉的故国旧土。中国人手握中餐、挥舞资本和劳动力，再次依循华人的脚步，来到这里布道“中国制造”。 　　历史永远如此奇妙，只是轮回间，多少事，已经不同。如今，整洁、大气、秩序的布市，正在倔强的接受着中国化。它的井然秩序，它的萧瑟苍凉，它淡漠的矛盾与美感，仿佛滑落在时间的河流之下，一切都那么安然沉静。 　　[ 岁月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