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一峰 (海南) 　　军坡是我国岭南一带和海南岛民间祭祀冼夫人的节日，至今有1300多年的历史。每逢节日除了大规模的祭祀活动，还开设土特产品大集市，四方百姓赶来做买卖，这是“赶军坡”。 　　我的家乡是临高县和舍镇美丽的冰廉村。和舍镇处在临高、儋州、澄迈三市县交界地，鸡鸣三县闻。三县交界地，唯澄迈县的中兴镇和仁兴镇有军坡节。中兴的军坡节是每年的正月十一，仁兴正月十二。 　　我家乡赶军坡的土特产品是用竹子编的疏筛子、密筛子，和圆形的大、小簸箕。赶军坡，需提前两个月以上编竹器。在那时，父辈们白天在生产队出工,用午后一小段空余时间采竹子，开竹篾；编竹器和其他工作大都在晚上进行。 　　我是家中的长子，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帮父亲干这些活了。这活很枯燥累人，每到晚上，点着一盏晕黄的煤油灯，长时间蹲在一个地方，低头弓腰，十指飞舞，周而复始编了一个又一个。遇上星期天,那白天黑夜都得编。常常是编困倦了，一头便倒在床上，在耳里充塞着父亲编竹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中睡去。 　　有一年，赶军坡前的那天中午，父亲愁眉苦脸，原来刚接到大队通知，军坡节那天，作为村生产队长的父亲必须要赶到县里开四级干部会议。十四岁的我没出过远门，没做过买卖，一句海南话都不会讲，但却别无选择地接受了家中“赶军坡”这个重任。 　　那年正月初十下午，父亲走前早已将簸箕和筛子分两摞小心翼翼地捆绑好，两点多的时候，我跟着叔叔，勇敢地挑起担子，与村人一起浩浩荡荡出发了。 　　刚开始，我觉得肩上的担子并不重，山路崎岖，渐渐地，双肩开始感到隐隐作痛。约四点多的时候，我们走到了临高县与澄迈县交界的马鞍山下。大家都累了，停在山前稍作休息。我从没有见过这么高、这么大的山，抬头望去，衬出人太渺少了！前面山高林密，路如羊肠小道。在路窄的地方简直不是挑，而是前倾用肩头顶着担子往前行。一双硬梆梆的塑料鞋早把双脚磨出了血泡；肩头也脱了皮，又痛又累又饿，我咬牙坚持着。 　　傍晚时分，远远听到了犬吠声。我们到达了澄迈县中兴公社敦牙村，借宿在堂伯的远房亲戚家里。 　　天蒙蒙亮时，我们来到了中兴墟。那里已经很热闹了，我们好不容易在街道边上找到摆摊的地方，我在叔叔的照料下将摊子挨着他摆，半天无人问津，偶有人来，看看就走。冰冷的小雨滴被北风裹挟着，我和伯伯叔叔们长时间站立着，个个嘴唇发紫，冷得直打哆嗦。忽然，远处传来了喧闹的锣鼓声、唢呐声和鞭炮声，这是当地人在游冼夫人神像、游公，祈福。一群群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在人缝中到处乱窜，追打嬉戏。我却要为我的买卖发愁，心头忽地一阵悲凉! 　　那年的价格太贱了，一个簸箕以往通常可卖一块五元，那年最高才卖八毛。我语言不通，卖出的第一件货物是在叔叔的帮助下完成的。后来，我学叔叔大声喊出每样货物的价钱，任由顾客挑挑拣拣。买卖做得很艰苦，直到下午集市散去，差不多都还剩下一半的货。我们凑在一起对视憨笑着。 　　伯伯叔叔们盘算了一下，决定继续赶仁兴的军坡。从中兴到仁兴有十二公里的路程，雨还在下，北风呼呼响，天更冷了。我们在仁兴没有亲戚，中途住在别人亲戚家，我和伯伯叔叔们围着火堆，互相靠着“睡”过夜。 　　仁兴的军坡赶得异常顺利，价格比中兴略高，东西也好卖，中午过后就全卖完了，我们个个笑逐颜开。吃过午饭，大家都买了鞭炮，在返程路上燃放庆祝赶军坡胜利归来。 　　归家路上，我无比兴奋，一路不停点鞭炮。掌灯时，离村不远的地方，我点了一串长长的鞭炮，给村里人报平安！ 　　回到家我将赶军坡得的二十多元钱全部拿了出来，父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有了这些钱，我们家可以办好多好多的事情呢！ 　　如今，我已从当年穷苦的懵懂少年成为一位工作三十多年的机关干部。当年赶军坡很辛酸，但它让我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要倍加珍惜；当年军坡的给予，我获益匪浅，它给了我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使我在人生道路上吃苦不觉苦，遇难不怕难。感恩军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