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水居是我的书斋。

　　年过五十，终于在这座城市滨江的地方置买一套公寓，有了一间自己的书房。“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当我站在二十层高楼的阳台上，每天看着南渡江河水奔流不息和四时景色变化，内心有着东晋五柳先生归去田园时“乃瞻衡宇，载欣载奔”的感动和喜悦。楼下邻居林先生是政府官员，身居要位而为人谦和，修行深厚，尤其难得的是林先生写得一手好字，见过的人无不赞叹。他为我题写的“依水居”横匾就挂在我的书房，大气、厚实、硬朗，笔法间隐然可见其多年浸染颜体、出入晋唐的不凡功力。书斋名为“依水居”，取依水而居之意，并无其它涵义。古人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我平素喜欢水，认为一个地方有了水，自然也就有了灵气。依水居既是我喜欢的书斋雅号，也是写实，是属于我自己的一方精神园地。

　　依水居是我的王国。在这个国度里，我可以如统帅般号令千军，伸曲自如，对它实行绝对的统治。英国史学家吉本在谈到自己心爱的书房时，用诗一般的语言描述：“千百个侍臣围绕在我身旁/我遁世的地方就是我的宫殿/而我正是这宫殿之王。”在依水居，我的藏书其实不多，也就一两千册吧，都是自己上学读书以后陆陆续续买的，其间当然没有什么珍本、善本或孤本。最早一本书当是1974年12月出版的浩然《西沙儿女（奇志篇、正气篇）》（2册），至今记得在农场场部的百货商店里买到这本书时闻到的墨香和喜不自胜的心情。藏书中童怀周编的《天安门诗抄》（1978年初版）、唐人的《金陵春梦（7册）》（1980年再版），想必现在连旧书店里也已不多见了。因为自己专业的缘故，我的藏书以文史哲类居多，除鲁迅、周作人、莎士比亚、吕叔湘、金庸、王小波等不多的几位作家学者收藏的是全集或文集外，其他就都是些零散个人专著了。牛津版的董桥散文系列，我收集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最多，因而也是我最珍惜的一套书。每一本书都埋藏着一个记忆，闲暇之余，徜徉在书的王国，摩挲着这些自己喜欢的书，回想往事，感觉自己是个精神富足的人。

　　依水居还是我心灵的栖息地。近代藏书家叶灵凤在《书斋趣味》一文中，述说他寻找精神安慰的体验：“对于人间不能尽然忘怀的我，每当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我便将自己深锁在这间冷静的书斋中，这间用自己的心血所筑成的避难所，随意抽下几册书摊在眼前，以遣排那些不能遣排的情绪……因为摊开了每一册书，我不仅能忘去我自己，而且更能获得我自己。”与前辈先贤一样，在依水居，无论我开心或是郁闷，我尘世的心灵随时都得以恣意遨游于仙境。读萨缪尔森的《经济学》，我体验着“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的阅读愉悦，增长了自己经世致用的知识和能力；读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我思虑接千载，品味和感受古代思想家人生的睿智与哲人的洞见。而李泽厚《美的历程》、台静农《龙坡杂文》，让我对中国历史和文化始终充满温情和敬意；奥勒留《沉思录》，使我相信不管权力以及它带来的名声多么不可一世，本质上都仍然是过眼烟云。在我内心躁动的时候，我会再次翻读那本曾读了多遍的《荒漠甘泉》或是《弘一法师书信》，使自己的心灵重归于宁静、淡泊和安详。

　　读书明理，“戒之在得”。北魏逸士李谧说过两句为读书人津津乐道的话：“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从此，“坐拥百城”成了读书人得以自矜和笑傲世人的的资本。其实，对此高论，明眼人早已洞穿了它的苍白乏力。现代作家梁实秋就不客气地一语道破：“这种话好像很潇洒而狂傲，其实是心尚未安，无可奈何的解嘲语，徒见其不丈夫。”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其目的在于开阔自己的胸襟和气度，而眼高手低，读书自傲，甚或是虚张声势，则最易于为世人所诟病。前些日子，因为搬家清理杂物，我竟从一捆旧书堆里翻出一张好友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录有偈言：“万松岭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三更云去作行雨，回头方羡老僧闲。”（宋代显万《庵中自题》）事隔多年，好友写的那老僧和浮云的深意，如今想起，以我迟来的顿悟，恐怕就是告诫自己要懂得谦卑、容纳、圆融和放下。

　　住可摘星的高楼，在书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些自己喜欢的书，读书养气，枕石漱流，是一种人间的清欢和福分。走路写字做人做事，老一辈人讲究端正稳当。深夜读罢，起身端详林先生题写的“依水居”横匾，其用笔之沉厚、端庄，似乎也在告诉我立足当下、行稳致远的读书做人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