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曾在自己的诗作中写道,“一代人来,一代去,太阳照常升起。浪子佳人,侯王将相,去得全无迹。青山妩媚,只残留几台剧。” 这大概是姜文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也是姜文所有导演作品的总剧本——只为寻找历史中不为人知的“妩媚”,历史记忆里残存的“几台剧”。
历史的戏台
从《阳光灿烂的日子》开始,姜文就开始搭建属于他自己的戏台,从乾坤难蔽日的《鬼子来了》,到望尽天涯路的《太阳照常升起》,再到济世终归田的《让子弹飞》,戏台上演的这这些剧,都带有姜文鲜明的个人风格。北大教授戴锦华说,姜文的个人风格就是对历史(记忆)的个人化书写。所谓个人化书写,并非建立在“作者电影”之上,而在于他切入历史与社会的角度,“避重就轻”、另辟蹊径,展现了与主流历史正剧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及其生存环境。
《阳光灿烂的日子》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姜文有意将许多人们习见的文革符码(大字报、红卫兵等)剔除,展现超越我们传统认知的文革里的“第三世界”(刘心武《“大院”里的孩子们》)。所谓“第一世界”,即文革中既得利益者所构成的世界,《决裂》、《春苗》等电影均是以“第一世界”为视角展开叙事,观众能从这些作品里看到一种积极向上、汹涌澎湃的“革命热情”;“第二世界”是指在文革中政治上遭受打击、或遭受牵连的群体所构成的世界,《芙蓉镇》、《霸王别姬》便以“第二世界”人们的生死歌哭构建叙事基调。而《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这群军队大院的孩子们,在“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都处于极度紧张、充满“责任”时,却显得与世无争。他们处于青春期的浪漫、激情和冲动之中,没有使命感也没有紧迫感,他们是文革的另一块拼图。
这种个人叙述,像是姜文的某种情结或“作者风格”,在他第二部导演长片《鬼子来了》里,表现得更为明显。《鬼子来了》发生在抗日战争即将胜利之际,在许多人认知当中,此时的中国应处于“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无畏无惧、一往无前”的抗日情绪中,而姜文则“一意孤行”,视角对准了挂甲台村民为了保命对日本俘虏的种种让步、妥协,观众看到以马大三为首的村民,对民族生死存亡漠不关心,极尽其能的讨好日本俘虏和“汉奸”董汉臣。观众从《鬼子来了》里,看到的是百姓的看客心态、“阿Q精神”和奴性心理,正所谓“亡国顺民”,那大概也是抗战时期的另一块拼图,是难觅的另一种真相。
《让子弹飞》来到了北洋时期,这大概是中国近代史上思想最为活跃的时代,外来思潮与传统文化碰撞激荡,“德先生”和“赛先生”酝酿发酵,民主意识开始躁动,为若干年后的“五四运动”积蓄力量。今天的历史教课书大都强调军阀割据的乱世背景,各类枭雄轮番上阵,精英阶层的历史推动作用,更是被浓墨重彩。而姜文则施展乾坤挪移,将视角对准“鹅城”(鹅是从众的,总是跟随别人的行动)这样一个被大时代边缘化的小县城,塑造张麻子/张牧之的“革命者”形象,试图在乱世中实现所谓“天下大公”之理想。然而深受黄四郎荼毒的鹅城百姓,对这场张黄斗却意外平静和麻木,他们以看客的心态,观望和等待,以便在这场争斗中伺机站队,准确的选择胜利者,而不论道德、正义或情感偏好如何。在姜文看来,鹅城百姓也是北洋时期中国人民的一个缩影,这个缩影很少被历史提及,却在之后的几次历史进程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姜文的戏法
《一步之遥》是《让子弹飞》的延续,时间仍对准北洋时代,只是地方从一隅鹅城,挪到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上海。但看戏的民众似乎没有变,还是挂甲台(《鬼子来了》)和鹅城(《让子弹飞》)里的那些百姓,只是这台大戏变得活色生香了许多。
《一步之遥》的故事原型来自于上世纪20年代的“阎瑞生案”。曾在上海滩花国群芳选举中荣登“花国总理”的莲英,被阎瑞生以乘车兜风为由接走后下落不明,直到一周后,莲英的尸体才在徐家汇附近的麦田被人发现,她佩戴的珠宝首饰被抢劫一空。随后,新华书局出版《莲英被害记》,用熟悉莲英身世的嫖客现身说法;大世界、笑舞台和法租界共舞台等相继上演海派京戏《莲英劫》、文明戏《莲英被难记》和《阎瑞生谋害莲英》;法国百代公司录制《阎瑞生惊梦》唱片,一时上海滩大街小巷都能听到有人哼唱“你把那冤枉的事对我来讲”;“中国影戏研究社”拍摄影戏(即电影)《阎瑞生》,影院门庭若市,来往观众络绎不绝。各方媒体,几番演绎,你方唱罢我登场。
姜文拍摄《一步之遥》,看重的不是“阎瑞生案”本身,而是案件的余味,一桩不甚离奇的情杀案,如何被媒体和民粹操弄成一个艳情神话,而市民们只管看大戏,在五花八门的演绎中寻找可供玩味和“意淫”的“真相”。于是,《一步之遥》里那些市民,飨阅完颜英(舒淇饰)尸体暴露荒野所“意淫”的香艳八卦,毫无愧色,乐此不疲。他们像极了《鬼子来了》和《让子弹飞》里的那些看客,像愚民一样被动观看、盲从,又像阿Q一样善弄自欺欺人术。他们接受象飞田(葛优饰)的官方口吻,也从王天王(王志文饰)的野段子获得消遣,前者用一个个替死鬼,赚取政治资本(或扫除政治异己),马走日是他坦荡仕途的垫脚石,后者则在低级趣味的戏仿和做秀中,满足众人猎奇心理,马走日则是他追名逐利的摇钱树。影片中,姜文有意放置了模仿莫斯科红场阅兵式、纳粹艺术家鼓动战争的宣传片,观看者无一例外的麻木、冷漠、愚昧,他们接受各种各样意识形态的洗脑,说到底,是随波逐流者,历史的目击者,也是隐形的刽子手。
在这场名人添油加醋、逢场作戏,百姓冷眼旁观、坐享其乐的世界里,谁还会去关心马走日冤否,是死是活?就连“哀其不幸”的武六(周韵饰),也被整个社会舆论推着,在她导演的电影中将马走日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夜黑风高之夜,让后者戴上象征禽兽的面具(活生生《汉尼拔》的形象),在众目睽睽下“重现”虐杀完颜英的“犯罪”现场。应该说,武六拍摄《马走日》的初衷是还原真相,她也尽力让自己的摄像机不说谎,但事与愿违,她被权贵、舆论绑架,初心难成,而那些愚民观众又怎是自己几声“呐喊”便唤得醒的?
值得玩味的是,姜文在《一步之遥》里设置了电影中的电影(“戏中戏”)桥段,武六拍摄《马走日》讲述“马走日案”始末,姜文拍摄《一步之遥》拼接“马走日案”原委;《马走日》的观众是上世纪20年代的上海百姓,而《一步之遥》的观众是百年之后坐在影院的你我。姜文这样安排别有深意,他让自己现实中的妻子周韵饰演武六这个角色,充当自己在电影里的代言人,这便在黑白默片《马走日》与彩色有声电影《一步之遥》之间搭建了一条隐秘通路,看《马走日》的观众,受人愚弄、麻木冷漠、犬儒至上,而看《一步之遥》的我们不也如此,不也继承了我们国民性里的“看客”心理、“阿Q精神”和“犬儒主义”。
记得《太阳照常升起》里,姜文借疯妈(也是周韵饰)之口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傻子在井边绕圈,嘴里不停地念叨‘十三、十三、十三……’一个聪明人路过说,‘傻子你真是傻,怎么老数一个数’。于是好奇到井边看。结果,‘咣’一脚被傻子踹进井里。然后傻子继续绕圈,开始念叨‘十四、十四、十四……’”观众看到此处都在乐,谁会介意自己目睹的是场恐怖的连环谋杀案?或许姜文觉得他在《太阳照常升起》里讲得故事不够清楚,于是换了个思路,同样的故事用《让子弹飞》再讲了一遍,发现观众还是像看阿Q一样在看热闹,讥笑电影里的人物,于是这次姜文聪明了,《一步之遥》“偷师”《日以作夜》、《楚门世界》、《神圣车行》等大师经典技法,用“戏中戏”手法揭示现实与历史的同构性,让观众看到那个手持“精神胜利法”而得意洋洋的自己。
历史的一步之遥
《一步之遥》的野心不止于此。姜文在影片伊始,便以莎翁名句“to be or not to be”为本片定下基调。随后又别有用心的补上曹雪芹的那句“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开始讨论历史有无真相的问题,这是电影史上诸多伟大电影的共同命题,《罗生门》、《公民凯恩》都在讨论此话题。
影片中,姜文用一段向《月球旅行记》、《E·T》致敬的奇幻画面,悬置了完颜英的死因。不仅观众没有看到那晚麦田里发生了什么,连当事人马走日也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直至影片结束,完颜英到底是怎么死的,仍然是一团拨不开看不清的迷雾。于是,各方的解读和演绎,都可看作表象接近真相的一种途径,这些表象共同勾勒出一个中国版的罗生门。
影片中,姜文借王天王之口,说了蒙太奇理论的提出者库列肖夫的实验——把一个男人的脸,跟一个婴儿剪辑在一起是慈祥,跟女人屁股剪辑在一起是流氓——暗示案件真相可能已经并不存在了,因为每个真相见证者,都会选择那些有利于自己的话说出来,而屏蔽掉那些对自己不利的细节,正如黑泽明《罗生门》的结尾所言:“人们说谎,往往并非有意说谎话,而是真的以为自己说的就是事实;每个人都会启动一种机制,能把自己不肯承认的事情,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下意识地、自然而然地忘记和修改,以求心安理得。”因此,在所有对完颜英死因的解读中,象飞田代表官方口吻,他一方面承认马走日杀人,用一次次抓到假马走日,平民愤,增加自己作为政治明星的曝光率;而王天王则代表民间意愿,他夸大马走日谋杀过程的戏剧性,用完颜英的人偶造型制造惹人眼球的暴力场面,满足观众对谋杀过程的无尽遐想;马走日则代表个人意志,他不愿去回忆那晚发生的事情,并找到可以搪塞一切的理由(嗑药),让自己不至于受良心谴责。
姜文在处女作《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也曾使用过类似方法,成年马小军在影片之初开宗明义便说,北京20年来变化之快,已使他分不清幻觉和真实了。影片中,一方面是马小军与米兰戏剧性的相遇、相恋并最终失恋,“乡村骑士”的幕间曲强有力地肯定了他对米兰的感情;另一方面则是画外音怀疑上述“真实”,一个成熟的马小军对幼时个人记忆的不断修正和改写。于是,马小军和观众都疑惑了,到底他与米兰的感情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还是因为扭捏而不愿承认?
同样的问题,姜文在《一步之遥》里又问了一次。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历史真相到底是哪一个?
影片里,姜文在花域大会的舞台上,不断重复,并自抬身价:今天我们见证历史,今天我们创造历史,今天就是历史!他强迫观众相信当下是真实存在的,放在任何历史时代都能成立,影片中所交代的事也是历史的组成部分。但与此同时,观众看到姜文各式各样的、向电影史上的经典致敬的桥段,《教父》、《芝加哥》、《大独裁者》、《迷魂记》、《甜蜜的生活》、《八部半》、《放大》、《公民凯恩》、《美国往事》、《2001太空漫游》、《对她说》、《出租车司机》、《马路天使》等,都被姜文拿来戏仿,这并非喧宾夺主,而是姜文的障眼法,他通过这种方式,制造一种似曾相识又滑稽虚幻的假象,又告诉观众一切都是假的。
姜文的逻辑其实很简单,他承认历史不一定有真相,真相对于历史而言,早已是一个“幽灵”的存在,因此他拒绝与历史和解,也拒绝被历史绑架。同时,他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所以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混淆是非真假,拒绝遗忘历史,也拒绝提供任何明确的答案。唯一的答案可能就是这点题之笔——一步之遥。影片首尾,姜文借马走日之口讲了同一个故事,“机智的我,给老佛爷献计剪辫子。清初就有剃发易服的政策,当时是用于民族压迫。而到了晚清,忽然变成了革命一记除旧布新的良方。”马走日当年献剪辫子的主意,本是讨好慈禧之意,可谁想糊里糊涂竟成革命的一记良药。这样,或那样,这“一步之遥”中的千种风情,又更与何人说呀。公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