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许多人来说，30年几乎是人生全部黄金时间的长度。今年是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开播三十周年。从20年再聚首时引领经典剧集周年重聚潮流，到如今30年聚首的低调质朴，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作为中国的文化符号，早已铭刻在很多人的心里。

　　光是电视剧就让人念念不忘了30年，那么《红楼梦》又是一部怎样的书？如果认真起来，除了语文书上的文学常识，对于很多人，《红楼梦》就像熟悉的陌生人，一时真的很难把它说清楚。

　　在“朋友圈”写一本好友才能看懂的书

　　《红楼梦》是曹雪芹写的。然而，曹雪芹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与其说，曹雪芹“披阅十载”完成了一部百万言级别的小说，不如说这是他的一篇长长的“朋友圈”。

　　有谁从小康之家而堕入困顿的吗？鲁迅以为，在这路途上，最容易看到世人的真面目。仕宦家庭的鲁迅如此，江南望族的曹雪芹家也是如此。关于曹雪芹的身世，还有很多学术界的分歧，但是大体上祖籍在辽东铁岭一说，能为更多人接受，《红楼梦》中也出现过“横海铁网山”这样的地名。从关外跟随宗主入主中原，曹家一如贾家，祖上因军功受爵，后人世驻江南，出过康熙皇帝的奶妈，长期充任江宁织造，专职为皇家采买置办。曹家显赫一时，金陵古城到处都留有少年曹雪芹的痕迹，据说袁枚的随园就是曹家的一处花园。

　　雍正年间，曹家失势被抄家，少年曹雪芹目睹了家族的由盛转衰和人世的沧桑冷暖、刻薄炎凉。美国人念念不忘的“the Old Golden Day”（昔日黄金岁月），道出了全世界人类的普遍情怀：和回忆较劲。曹雪芹何尝不是如此呢？从温柔富贵窝里落入市井，不具备生存能力的曹雪芹，一面煎熬于物质生活的困窘，一面被封印在往日好时光中出不来。这一世的劫，历得有点大，直接逼出了一部《红楼梦》。唯有时光留不住，如果能留，也只有用文字留住那些不肯退下的回眸和片段。

　　曹雪芹把这些回忆用贾宝玉的形象记录下来，写在自己的“朋友圈”中，“朋友圈”好友再用“脂砚斋”“畸笏叟”的ID统一点赞、评论。当然了，畸笏叟也被认为是脂砚斋的一部分。虽然关于脂砚斋的身份学界目前还有争论，但是其对曹雪芹的生活历程、精神世界了如指掌。脂砚斋知道曹雪芹的喜怒哀乐，了解大观园里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或许真的与作者共同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梦幻。脂砚斋用评论讲述着故事的走向和人物的命运。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曹雪芹的《红楼梦》是写给自己和脂砚斋看的，是写在朋友圈里给朋友们看的，只有他们才能够真正读懂。

　　用智商解开一个个有关结局的谜

　　《红楼梦》在朋友圈中每发布一段，脂砚斋就评论一段，曹雪芹再根据“脂批”做出修改。不幸的是，手抄传阅，《红楼梦》八十回后的文稿已经遗失，谁也说不清楚故事的结尾丢失在了哪里。“美中不足，好事多磨”，或许《红楼梦》自身的命运早被它写作的题旨一语成谶了。

　　好在曹雪芹在伤金悼玉的同时，把《红楼梦》写成了一个需要极高智力才能层层剥开的谜。每一个人的结局都被书写在他的出场时和日常生活中，所以结局不是谜，而是人们逃脱不开的命运。这种写作的方法，被叫做“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大意是说就像蛇行在草中，只见草痕，不见蛇影，又像线过余灰，灰痕线迹断续相伏。好在有曹雪芹独到的笔法，好在有脂砚斋对这一切的点拨和解说，我们才能够在八十回中摸索出全部故事的形状。这门专门的学问，被学界叫做“探佚学”（研究《红楼梦》的红学的一个分支）。

　　《红楼梦》本来叫《石头记》，讲的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上，一块无才补天的顽石，非想去见识一下人间的生活。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就把顽石变成了通灵宝玉，正赶上绛珠仙草和神瑛侍者下界兑现一段情缘。通灵宝玉跟随托生为贾宝玉的神瑛侍者去人间看了一场聚散兴衰的直播。通灵宝玉这块顽石所见到的一切，就是石头的记录，就是这部密密麻麻的《石头记》。

　　根据探佚学的研究，《红楼梦》的故事结局与通行的一百二十本迥然不同。首先是贾宝玉的爱情。宝玉经历了黛玉、宝钗、湘云三段爱情。林黛玉眼泪还债，在宝玉等人充军之后，思念宝玉，哭死了，这是“木石前盟”。宝玉和宝钗之间有“金玉良缘”，他和史湘云之间还有“金麒麟姻缘”。三段爱情，两次出家当和尚，最后贾宝玉前往情榜证情。

　　其次，贾家的大命运是树倒猢狲散。探春远嫁海外做王妃。贾元春牵涉宫斗，以近似杨贵妃马嵬兵变的结局收场，贾家失去了靠山，坑骗石呆子古董扇子作为导火索，赵姨娘、贾环构陷宝玉等，政敌们落井下石，恰逢边关军事，贾家男丁充军。待贾宝玉回来的时候，林黛玉已死，贾宝玉“对景悼颦儿”。后来，再遭抄家，大观园诸芳流散，彻底败落。

　　再次，柳湘莲做了强盗，贾芸、小红救助了落难的王熙凤等。王熙凤这个脂粉英雄的代表，死在了狱神庙。刘姥姥在瓜洲渡，救了巧姐、妙玉，巧姐嫁给了板儿，是不平安中的平安。

　　有研究认为，《红楼梦》真本九回一个单元，五十四回一个转折，故而全书一百零八回，第一回前有“凡例”，最后一回后有“情榜”。前一半是“风月宝鉴”正照，后一半是“风月宝鉴”反照，因而《红楼梦》也叫《风月宝鉴》。五十四回以前，贾家达到鼎盛，五十五回一开始，小说基调陡然悲凉，后一半写贾家盛极而衰。红学家周汝昌曾经提到，有人在日本见到过一个版本的《红楼梦》，大约一百一十回，与中国通行版本有很多不同。

　　对断臂维纳斯孜孜不倦的修复

　　因为是手抄的“朋友圈”小说，《红楼梦》被脂砚斋“分享”的时候，难免会走样，因而《红楼梦》的版本很多，多以抄写的年份命名，比如甲戌本、庚辰本、乙卯本、甲辰本等，也有用收藏者或收藏地命名的，比如蒙府本、俄藏本、郑藏本、靖藏本等，也有以序言署名命名的，比如戚序本。这是《红楼梦》的脂批本系列。

　　1927年，胡适偶然购得十六回残本的《红楼梦》，内含大量的脂批。燕京大学两名与胡适素昧平生的学生闻讯慕名登门借阅，胡适慨然应允。这两个学生将全书认真誊录了副本后，果然如约归还。他们就是周祜昌、周汝昌兄弟，这个版本就是大名鼎鼎的“甲戌本”。

　　1959年，南京毛国瑶发现了一部《红楼梦》抄本，原为扬州靖应鵾所藏。1964年此本尚在，后来竟然迷失，不知所终。毛国瑶将此书中为戚序本没有的脂批150多条，于1974年发表在南京师范学院《文教资料简报》上。至此，“靖藏本”成了一桩无头的红学公案，扑朔迷离。

　　不完整的《红楼梦》为书商提供了广阔的市场，诸多《红楼梦》的续书、后传、番外、姊妹篇，赚得钵满盆满。其中尤以程伟元、高鹗二人续写的后四十回流传最广。他们将曹雪芹的八十回进行改造，以适应自己的续书。在他们的改造下，通灵宝玉、神瑛侍者、贾宝玉变成了一个人，大旨谈情变成了经纶世务等，满满的套路。但是，无论如何，他们的尝试是目前最成功的续写。

　　修复《红楼梦》这个断臂维纳斯的努力一直在持续。1987版电视剧那份长长的专家顾问名单中，就不乏赫赫有名的红学家。这个版本的电视剧《红楼梦》尽可能放弃了程高版本的结尾，自己研发了新的结局，目前看来，算是功德圆满。

　　最近几年炒得比较热的，是一个被称为“癸酉本”的《红楼梦》出版物，全书一百零八回，故事情节也符合红学研究的成果。可惜，此书是后人托伪之作，文笔极端粗糙。红学探佚，探的是佚，而不是编，能看到故事的眉目，但是造不出曹雪芹的文笔和细节。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或许最好的《红楼梦》，只在我们自己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