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离开后，故乡成了我心口不敢触碰的痂。紧锁的木门铜环蒙着厚锈，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叹息，门后是荒草疯长的庭院——它们从青砖缝里钻出来，缠着墙角的老果树攀缘，枝头的果子熟了又落，在地上摔出深褐色的印记。我总把这份牵挂轻轻折叠，藏进岁月的缝隙里，不敢轻易触碰。直到发小的消息弹在屏幕上：“回来看看吧，如今咱村的路都换成水泥的了”，那邀约像一缕暖阳，推着我踏上归途，才惊觉记忆里灰扑扑的旧貌，早已被新生的色彩层层浸染。

　　刚踏上村口的路，视线就被田埂边的景致吸引。夏枯草缀着星星点点的紫，野菊顶着金灿灿的花盘，马尾草在风里摇着细碎的银绿，还有些叫不上名的花草挤挤挨挨，把水田旁的空地织成了斑斓的锦缎。曾是我们放牛打滚的那片坡地，如今立起了成片的橡胶林，槟榔叶在风中舒展着肥厚的叶片，像一群撑开羽翼的绿鸟。记忆里潺潺流淌的小河，改造成了粼粼鱼塘，云影、天光、树影都沉在水里，随波轻轻晃荡，偶有鱼鳍划过水面，搅得光影碎成一片。雨后的水泥路泛着清润的光，像从烟火人间直通向云端，暮色降临时，霞光如金炉里倾出的熔金，把天空、田野、新盖的屋顶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连呼吸里都裹着泥土的腥气与花草的甜香，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把故乡这鲜活的新气息，牢牢刻进肺腑。

　　可这生动的新景深处，总叠着旧时光的剪影。恍惚间，又看见年少的自己，在泥泞里攥着读书的梦执着前行——那时我在镇上读高中。每天天不亮，揣着母亲热好的红薯就赶路，八里土路，半小时奔波，是我最寻常的日常。雨天最难，挽着裤脚踩过带露的草尖，鞋子陷进泥洼里，拔出来时溅得裤腿、衣角全是泥点，却不敢慢一步，生怕迟到误了早读；路过村西的甘蔗林，叶子被风吹得“唰唰”作响，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张望，我便攥紧书包带，把胆怯按在胸口，脚步迈得更快；有时遇着村里的顽童起哄扔土块，只能绕着田埂躲着走，把慌张压成细碎的脚步，一路提心吊胆奔向学校。而最难忘的，是那个无眠的雨夜，父亲举着手电筒送我返校的身影，成了刻在心底最暖的光。

　　那是个周日下午，突降的大雨冲垮了村口的小木桥，我看着窗外的雨帘直掉眼泪，生怕耽误了明天的早读课。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缠着父亲说“要去学校”。那时村里没有时钟，家家户户只凭月色辨时辰，父亲摸黑拿起我的书包，攥着那支用了多年的旧手电筒。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我们的脚步踏碎了乡野的寂静，光柱撕开了夜色的浓稠，一长一短的影子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晃出昏黄的光晕，也照亮了路边翩跹的萤火——那些小虫子，像一群跟着我们赶路的小星星。有父亲在身边，甘蔗林的风不再凛冽，田埂上的露水也不再寒凉，我攥着他粗糙的手掌，跟着那束摇晃的光，从沉睡的村庄走到寂静的小镇。直到敲开镇上租房的姐姐家的门，才从邻居口中惊知，不过是凌晨四点。后来我才懂，那束光哪里是照路，是父亲把半生的牵挂与期盼，都揉进了这漫漫长夜，凝成了我往后人生里，一想起来就眼眶发热的力量。

　　眼前村庄这崭新的轮廓里，藏着故乡的涅槃。谁能想到，这里曾是“姑娘不愿嫁、小伙娶不上媳妇”的穷壤？从前家家户户住的都是茅草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到雨天，屋里要摆七八个盆罐接漏雨，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直到镇领导带着企业家来考察，引来了外资，这片贫瘠的土地才算真正“活”起来。连片的辣椒、南瓜、圣女果种满了田间地头，农民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村里陆续盖起了小洋房，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太阳能路灯在夜里亮起暖黄的光，把田园照亮，也把旧日的窘迫照得无影无踪。这哪里是“变富”二字能概括的？乡村振兴的春风，吹醒了沉睡的土地，让每一寸泥土都透着稳稳的幸福，让每一个村民的脸上都挂着踏实的笑容。

　　我与发小围坐在她家的檐下，桌上摆着她自家种的柚子、泡好的菊花茶，还有一篮子粉糯糯的红薯。我们聊年少时的趣事——坡上摘山稔、地里烤花生、井边学蛙泳、沟里摸泥鳅、稻田里捡鸭蛋的种种欢喜，一一涌上心头。我们话半生的浮沉，话题总绕不开陈年旧事与故土乡情——无论在他乡走多远，总觉得家乡的月最圆，家乡的水最甜。曾经刻在骨血里的旧梦，牵着新时光的衣角，在暖阳里慢慢舒展，长成了故乡如今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