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芳华

　　档案里的海南

　　海南华侨中学已有近90年的历史，由于战争的缘故，早期的几年是在我国西南地区的云南、贵州和四川辗转度过的，直到1946年才迁到海南海口今址，迄今整整80年。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林芳华在梳理海南侨中校史档案的过程中，回望了该校的那段峥嵘岁月——在战火中不断迁徙，先后在四地办学，校名也变更了九次。

　　1946年9月，琼州海峡南岸的海口金刚岭上，秋阳穿透云层洒在一片占地500余亩的建筑群上。历经台风洗礼的轮船缓缓靠岸，国立第二华侨中学的师生们扶老携幼走下舷梯，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眼中却燃起了对新生的希冀。他们踩着凹凸不平的土路，望着眼前“木板建造、铝皮为顶”的幢幢房屋，那是日据时期留下的海军兵营，也是他们辗转千里寻觅到的新家园。学子们搬运书籍，几位老教授驻足远眺，南边有秀英公路蜿蜒伸展，西边是大片农田，北侧海滩烟波浩渺……这方简朴而开阔的土地，终将承传教书育人的薪火。

　　这所学校便是今海南华侨中学的前身。

　　敌寇来袭 学生从戎

　　1939年，抗日战争烽火连天。随着日寇南侵步伐加紧，南洋侨校纷纷沦陷关闭，万千华侨子女求学之路断绝，祖国成为他们唯一的归宿，大批侨生辗转归国，汇聚于川滇等地，而后方学校容量有限，难以尽数收容。

　　为安顿漂泊学子，同时呼吁“华侨对于祖国汇款之增加”，“培植侨民干部，使之能为自救救国而努力”，1939年11月28日，国民政府行政院第440次会议正式批准，由教育部与侨务委员会共同筹设我国第一所国立华侨中学。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展开，留法博士、时任广州市社会局局长刘石心，连同龚自知、刘清斋等人受命负责。校址初拟于滇越铁路沿线的云南开远县，经实地勘定后，最终择定云南保山。1940年5月，国立华侨中学在保山正式成立，首任校长刘石心。

　　1941年10月，国立华侨中学改称国立第一华侨中学（简称“侨一中”）。保山时期，学校暂驻腾冲会馆等旧式建筑，物质条件匮乏，但教学秩序井然。课程除遵循部定标准外，特设补习班衔接侨生海外所学，增设华侨问题研究课程，期许学生毕业后重返侨居地时，能为华侨群体与国家作出贡献。学生多来自安南（今属越南）、马来亚（今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暹罗（今泰国）、缅甸等地，其中粤籍学子占多数。

　　1941年底，中国远征军筹备入缅作战，戴安澜将军应刘石心校长之邀到校演讲，点燃了青年学子的报国热忱。潘侨南、马君豪等25名侨生毅然投笔从戎，随军远征，被分派至第二百师、新三十八师及新二十二师。最终，这批热血青年中仅15人生还，陈宁威、蓝茂盛等10人长眠异域，用生命践行了报国誓言。

　　1942年初，暹罗联立育侨中学（后更名“私立育侨中学”）并入国立第一华侨中学，该校随之改称国立第一华侨中学呈贡分校。彼时，学校与南迁昆明的西南联大相互呼应，学人往来密切，文气交融共生。查良钊、陈序经等教授担任校董，沈从文兼课授课，张兆和出任英文教师，成为战时教育界的一段佳话。

　　1942年5月4日，学校举行两周年校庆之际，日机突然空袭保山县城及校舍。刹那间，校舍化为废墟，15名学生当场罹难，师生伤亡惨重。校长刘石心强忍悲痛，率领300余名师生撤离保山，踏上了颠沛流离的迁校之路。

　　辗转黔川 弦歌不绝

　　撤离保山后，学校先迁至昆明暂避，1942年8月奉令迁往贵州清镇县五里桥乡。校舍分散在三处旧庙宇中，条件极为艰苦，给养时常中断，师生只能轮流上课，生活困顿不堪。

　　此前，为收容更多涌向战时陪都重庆的侨生，国民政府教育部于1941年8月在四川江津县五福场成立国立华侨中学第二校（1942年3月改称“国立华侨第二中学”，简称“侨二中”），首任校长王德玺。校址租用程家祠堂及附近民房，高中部与初中部分隔十里，设施简陋。学生多来自南洋，生活清苦，常以胡豆、南瓜充饥，衣物破旧却依旧自强不息，清晨的读书声遍布山野。1943年12月13日，符德兴、黄复威等10名同学主动请缨参加远征军，全校师生隆重欢送。1944年3月13日，侨一中学生亦不甘落后，张耀兴等39人相继投身军旅。

　　1944年9月，为整合教育资源，教育部决定将侨一中高中部并入侨二中，由侨二中新任校长李次温主持接纳工作。合并后学生增至600余人，尽管办学条件艰苦，师生的爱国热情却愈发高涨。学生自发组织“新文学研究会”，秘密阅读进步书刊；1945年秋卢宗敏接任校长。

　　跨海南渡 琼岛新生

　　抗战胜利后，为便利南洋侨胞子女归国求学，国立第二华侨中学迁往更靠近南洋的海南岛海口市。1946年初，迁校的重任落在校长卢宗敏肩上。为确保秋季按时开学，全校师生提前结束课业。4月初，学校与西南公路局商定运输事宜，自5月1日至20日，师生分批乘车，辗转抵达广西梧州，继而转搭内河船只奔赴广州。至9月11日，大部分师生登上招商局轮船航向海口，不料途中遭遇猛烈台风，数百师生几近危难，轮船被迫折返香港避险。翌日风浪稍缓才再次启航，安然抵达海口。

　　抵达海口后，学校奉命接收金刚岭上的原日据海军基地作为校址，占地500余亩，规模颇广。校内留有数十幢大小木板房，历经风雨，已显破败。校园布局依侨居地分区命名，如中华区、暹罗区、缅甸区、菲律宾区、荷印区、澳洲区、美洲区等，略慰学子怀乡之情。

　　据1947年学生所撰《介绍国立第二华侨中学》一文记载，学校迁至海口后，所藏图书仅剩2000余册。校中设电机房自行发电，并有诊疗室、化学实验室等基本设施。校园格局开阔，进门可见总办公厅、教员休息室、图书室与化学实验室；左转为教室十三间，旁侧立有水塔；此外还有校警室、教职员宿舍三间、大礼堂、体育馆、大膳厅等。当时校中竟养有“十一条大牛”，颇具特色。全校东望海口市区与机场，南沿秀英公路，西接平野农田，北临苍茫海滩。

　　金刚岭上 砥砺前行

　　1946年9月，学校在海口新址——金刚岭上开学。1947年3月5日，卢宗敏校长搭乘“海粤”号轮船离琼，先赴广州再转南京述职，以争取经费，添购图书仪器，改善办学条件。同年5月，侨二中改名为“国立第一侨民中学”，卢宗敏续任校长。

　　据1948年视察报告，此时学校有学生527名，分十三班，高中六班，初中七班，大部分为侨民子弟；教学管理严格，学生活动丰富，自办《侨中校刊》，组织剧社、歌咏队、军乐队，曾公演募款；体育设施亦初具规模，拥有四百米跑道、足球场、篮球场等。

　　1948年6月，校长卢宗敏调任广州国立第二侨民师范学校校长，原校长郑守仁拟调任国立第一侨民中学校长（后郑未赴任，由何志湖接任）。1948年9月26日，海南遭遇六十年未遇之超强飓风，校舍倒塌，仪器损毁殆尽，学生衣物多失，学校被迫停课。

　　1949年7月，冯维仁博士接任校长，但很快又由黄琴（文昌人，北京大学毕业）、冯裕孚（琼山人，国立武汉大学工学院毕业）先后继任。

　　自1940年于云南保山始，至1946年新生于琼岛，这所华侨学府跨越千山万水，四迁校址（滇、黔、川、琼），九易其名——从国立华侨中学、国立第一华侨中学、国立第二华侨中学，到国立第一侨民中学，再历经广东海南华侨中学、海南人民中学、海口五中，直至定名为海南华侨中学。其间，有15名学子陨命于保山轰炸，10位青年牺牲于缅甸战场，他们的名字与事迹，镌刻在1996年落成于重庆江津原校址的“侨中校友楼”碑文上。

　　(本文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