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耿

　　大明王朝弘治初年冬春之际的某日，内阁大学士丘濬家里举办了一次以赏梅为主题的文人雅集，席上，内阁大学士刘健指着丘濬宅院里的梅花起韵赋诗，丘濬的门人谢迁、王鳌接着和诗，轮到当时还只是举人的陈繗时，他脱口而出：“东风昨夜到天涯，玉种移来宰相家。不是此心坚似铁，雪霜枝上敢开花？”刘健、谢迁、王鳌等人拍案叫绝，称之为“吾辈畏友”。这首诗后来被其后人收录到他的集子《唾馀集》中，诗题为《相府咏梅》。

　　陈繗（1449—？），字克绍，明代琼州府琼山县（今海口市）东山苍原村人，父亲陈经是宣德乙卯科（1435年）举人，曾任灌阳（今属桂林）和广西武缘（今属南宁）训导。作为丘濬的入室弟子，陈繗于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中举，弘治六年（1493年）考取进士。后世的万历《琼州府志》称他“性旷达，诗歌信口成，虽不经意而飘逸清新，人不能道”。陈繗辞世较早，50余岁便走完了人生旅途，生平履历记载有限，幸有《唾馀集》留存了他的才情与风骨，今人读其诗文，仍能感受到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

　　京城诗友圈

　　梅花原是温带植物，但它的生命力极其顽强，适应能力也超强，被引种到热带和寒带地区也能存活并开花。陈繗的《相府咏梅》一诗之所以名动京师，获朝堂缙绅的认可，是因为那不只是一首赞美恩师之作，也是托物言志的诗篇，正所谓“道无南北”“何地无才”，直可睥睨世俗与地域偏见。

　　而立之年，陈繗以贡生的身份北上游学。从他的《金陵胜览》《初进南雍》《寓金陵寄家书》等诗作可知，他先是前往南京国子监读书，不久便上北京，投奔到丘濬门下。其时，丘濬任北京国子监祭酒，陈繗便在太学读书，且住在丘濬家里，不但时时得到点拨，还能经常与当时的政坛大腕和文坛名流谋面、切磋，学问也越来越扎实。也正是这段经历，让他有了在京城崭露头角的机会。

　　话说陈繗口占《相府咏梅》那天，席上的谢迁和王鳌皆非等闲之辈，分别是丘濬1475年任主考官时的状元和探花，后来也都入阁，成为朝廷的肱股之臣。

　　1486年，陈繗参加广东乡试中举后，又返回北京，继续在丘濬家中备考进士，但是在接下来的1487年和1490年的两次会试中均落榜，直到1493年才荣登三甲第55名进士，被选为庶吉士，考核合格后授任翰林院检讨。

　　主持陈繗那科会试的考官之一，正是大名鼎鼎的“茶陵诗派”代表人物、后来官至首辅的李东阳。尽管从二人传世的诗文集里，没有发现他们互相唱和的诗作，但从陈繗的诗作风格，可以看到“茶陵诗派”对他的影响。李东阳在《怀麓堂诗话》中如此评价陈繗：“琼山陈生，丘文庄高足也，才思清逸，有海隅之风。”

　　陈繗的“翰林院检讨”虽然只是从七品的小官，却在京城有机会与谢迁、王鳌等人一起讲学，造诣更深，也勤于笔耕，其中以诗歌作品居多。丘濬对其才学颇为欣赏，在为陈繗撰写的《存笥语序》中写道：“政府一席，终非异人任。”对他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也寄予了极大的期许。

　　他的《棋》诗借棋局来譬喻人生与仕途：“两样机关一局棋，弊车羸马尚驱驰。倘来得进些儿步，转负回赢也未知。”

　　在陈繗考中进士两年后，即1495年，丘濬便去世了。

　　诗写海南美

　　陈繗才学的养成，除了个人的天资，也得益于恩师教诲，还受到琼州本土文化的滋养。

　　譬如，他的《海南风景》一诗，尽显对故土的情感：“琼台十县与三州，屹立南溟抗百流。水接扶桑先得日，山逢寒露未惊秋。云横婺母堆双髻，雾散陶公出一头。只道瀛洲登未得，不知身已在瀛洲。”诗作开篇勾勒琼州屹立南海、抵御波涛的姿态；“水接扶桑先得日”“山逢寒露未惊秋”分别写出琼州的地理优势与气候特点；颈联以“双髻”喻云、“出一头”写山，画面感鲜明；尾联将琼州比作瀛洲仙境，展现对故土的认知。这份故土情怀，也融入他日后的诗文创作中。

　　陈繗也作过“琼州八景”诗之三的《琼台春晓》：“海环四表一州中，春早壶天景趣同。枯草碧回千度色，好花娇胜往年红。岚开已见扶桑日，海晏应无飓母风。独有宪台豪迈客，阳春高调韵摩空。”

　　诗催泪两行

　　相较于《相府咏梅》的豪迈清雅，陈繗更多诗文聚焦亲情、友情，风格质朴真实。其诗文记录了士子的内心世界，涵盖追求功名的志向、亲情温情与生离死别的伤感。

　　陈繗自幼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后来迎娶宋代进士何一鹏后裔何淑之女。岳父何淑对他视如己出，陈繗也将岳父当作亲生父亲依靠，这份翁婿亲情被他写入诗文。

　　成化十七年（1481年），陈繗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期间，得知岳父去世，写下《祭何丈人文》与《处士何公状志》寄托哀思。祭文中“我方在庠校，拳拳然惟斯顾也；我方上京师，油油然不忍去也。送我于门庭，沾濡如泪雨也；勉我于功名，叮咛以心语也”，回忆了岳父的照料与期许；文中“俟乎我之来归兮，冀一朝之可睹也”的心愿未能实现，字里行间可见遗憾。

　　妻儿早亡后，陈繗写下两首《忆亡妻及孩》。其一：“二十年来尔有家，相依才十四年华。二男春桂先零萼，四女秋兰始出芽。傍母眠时俄失母，有爷别后似无爷。啼饥号冷凭谁顾，尔独何心撒手耶？”诗中道出夫妻相守仅十四年的短暂，以“春桂先零萼”“秋兰始出芽”喻子女夭折与年幼，记录了孩子失母、父亲远行的处境。另一首：“梦中相见还非见，醒后欲亲哪得亲？鸳帐有情难再洽，鸾衾无意漫重陈。”通过梦境与现实的对比，书写阴阳相隔的境遇，让人读了潸然泪下。

　　他的《寄羊城弟书》，道尽了一位羁旅在外的游子对亲人的深深挂牵：“母老居家我出疆，无妻无子总堪伤。阿兄疾病当危地，孩女伶仃托异乡。婢仆晓来无主唤，田园春去有谁忙？许多嘱咐惟吾弟，一句言中泪两行。”诗中记录了母亲年迈、只身远行、无妻无子的境遇，提及自己患病、孩女伶仃的家庭状况，以“婢仆无主唤”“田园无人忙”补充生活细节，最后以对弟弟的嘱咐收尾。

　　陈繗的诗文也记录了对友人的情谊与家国之心。其《送友人还姑苏》：“秋风昨夜透青衿，吟动还乡一片心。宦迹眼前云漠漠，客情江上月沉沉。荣华未必忙中得，安乐原于静处寻。萍水会君君会我，临歧惭愧一讴吟。”

　　《舟中重阳次至德韵》则将乡思与家国情怀相融：“舟泊渡头别路长，况逢重九寓他乡。一江波影依谁碧，两岸菊花为我黄。凉露沾衣唫里句，轻风落帽醉边觞。客中也得清平乐，万岁惟应祝圣王。”诗中记录了重阳佳节陈繗漂泊他乡、舟泊渡头的孤寂处境。

　　正德初年，母亲去世，陈繗还乡奔丧。丁忧三年期间，他居家读书，修建“龙山庄别业（别墅）”，教授家乡子弟。

　　守孝期满后，陈繗回京复职，行至广州时一病不起，病逝于羊城，与他相伴的，只有一千多卷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