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道
李清照一生爱梅。作为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女词人、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爱梅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从花的寓意而言，也唯有梅能与这位奇女子比肩而立。在古代文人雅士的意识里，梅花是“雪中高士”，为“四君子”之首，亦是“岁寒三友”之一。到了宋代，梅花更是以其清高、高洁的品质，赢得了无数文人的心，咏梅诗词，与赌书泼茶一样，在李格非（李清照的父亲）这样的士大夫家庭里，是日常的生活内容。作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李格非自然受着苏轼自由与宽容思想的影响，他给了女儿李清照宽松开明的家庭环境，使李清照的性格和心灵都得到了自然的生长。她可以自由地阅读当时属于男性教育范围的各种历史典籍，这使得她有机会看到了文人士子们诸多的咏梅诗词。尽管在山东章丘长到15岁时，她还没见过梅，但不影响梅在她的心里已经成为她最好的朋友，甚至于她已经把梅当作自己的化身。
在李清照撰写的《金石录后序》里，我们大致明了，宋哲宗元符元年（1098年），她刚刚跟随父亲从山东章丘老家来到汴京，在“有竹堂”开始学习写作，很快，这位天真烂漫的少女就将以不凡的文学才华名动京华。
来到京城后，她在自己的闺房外种下了一株江梅。她每天看着这株江梅的成长变化，花开、花落、花盛、花残，她以自己天性里对美的敏锐，捕捉着这株江梅细微的变化：如此清瘦的梅枝，着雪后却变得这般丰腴，横斜的琼枝，是她想象中的样子。此刻，她或许想起诗人林逋说的看梅时不须音乐与美酒的告诫。虽然不完全赞同林逋的观点，但她实在喜欢林逋《梅花》诗中的这句“天与清香似有私”。她每天与窗外的江梅对话，它成为了她最好的朋友。她看着它含苞待放，而后“香脸半开”，直至傲然于群芳之上。她想给它写诗，既为江梅，也为自己。
关于李清照给梅写的第一首诗词，众说纷纭。一说是写于寒食节的《浣溪沙》：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这是一首以白描手法铺陈少女感春情思的诗。作者通过寒食时节中熏香、花钿、斗草、秋千等极具少女时代的典型物象，表达了作者爱春、惜春的心情。少女春睡初醒，春光融和遍满。熏炉中燃点着沉水香，轻烟袅绕，一室幽静温馨。其时的李清照，与父亲一起在京都生活，京都是这个盛世的中心，且她最爱的梅就在她闺房的窗外，她心里的春光也在荡漾。“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古人以为燕子产于南方，春末夏初渡海飞来，故称海燕。“斗草”是用花草赌赛胜负的一种游戏。春事过半，此时少女的心里有些落寞，惜春意绪甚浓。而“黄昏疏雨湿秋千”，写的却是另一种境界。飘忽的细雨，把秋千洒湿了，这样的无可奈何，春愁写尽却不提“春愁”二字。
在李清照的诸多传记里，她的另一首咏梅词《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以传主第一首咏梅词作的身份出现：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写作这首词时，李清照已经与赵明诚订婚。她的才华与名声已誉满京城与朝野，出身士大夫家庭，夫家又身居高位，夫君赵明诚也是一代青年才俊。此时，作者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句“此花不与群花比”，将这种自得的心情推向了极致。在这首词里，梅与李清照互为对方的化身，激赞梅花，只为凸显少女的青春美丽与才华横溢。此时的作者，就如当令时节那朵正盛开的娇艳而孤傲的梅花，两者的精神是如此契合。
年少时看梅，李清照的世界是十分广阔而欢畅的。她想象自己行马匆匆，身后空留天地间的寒水白沙（《忆少年·疏疏整整》）：
疏疏整整，斜斜淡淡，盈盈脉脉。徒怜暗香句，笑梨花颜色。
羁马萧萧行又急。空回首，水寒沙白。天涯倦牢落，忽一声羌笛。
从山东章丘乡下来到繁华的京都，少女不识愁滋味，那一声突然而至的惊心的羌笛，是李家有女初长成的欢欣。此时，闺房外的梅，承载了少女所有的心事。与赵明诚成婚后，两人有过一段美好的婚姻生活。赵明诚是时任吏部侍郎、后任宰相赵挺之的幼子，善诗词，尤好收藏历代金石书画，极富才华与文化修养。两人的婚姻达到了“夫妇擅朋友之胜”的美好境界。但在那个党争风云变化无常的时代，身居政治中心的他们，不可能不受到波及。李清照说，她从18岁到写作《金石录后序》的52岁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
26岁那年，李清照陪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政治风波的赵明诚退居山东青州，两人过了十年翻书斗茶的“清平乐”生活。随后，赵明诚再度出仕。依照当时的婚姻制度与风俗习惯，“无嗣”的赵明诚需要纳妾。这是李清照无力改变的。人到中年的李清照，以一曲《临江仙》来诉说内心的失落：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这是一首作于初到建康时的小词。其间北方沦陷，故国已失，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逃难到建康城（今南京），总算暂时安顿下来。据说来到建康之后，每逢雪天，李清照会绕城远游，有灵感作诗词时，她像年轻时一样邀请赵明诚赓和。而此时的赵明诚心有他属，已经不能与老妻有心灵上的默契与共振了。
1129年的春天，李清照40多岁了。这是她南渡以后的第一个春天。窗外的柳树开始发芽，梅花即将盛开，元宵节也快到了。李清照回想年少梦高、今日遇常的身世浮沉，百感交集，以致“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尤其“谁怜憔悴更凋零”这一问，凄恻感怆，令人泪下。此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写了许多游仙题材的词作，她把她所向往的生活放进了自己的梦中（《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这首词里有梅的风骨。后世的文人们认为，这是李清照性格和才情中最“神骏”的部分，亦是女性词史上早现的一线灵光。李清照无法预知后人给予她的这些颂词，她人生的烂漫从闺房外的一株江梅开始，暮年孤苦无依时，她以一首《清平乐》，让自己的一生与梅进行了对接：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这首以梅为抒情线索的小令，含蓄概括了作者一生的境遇与情怀。词人截取早年、中年、晚年三个不同时期赏梅的典型画面，深刻地表现了自己早年欢乐、中年悲戚、晚年凄怆的境遇。而今，一切悲喜皆已成往事。那插过梅花的乌发已经花白，而晚风正紧。词里的梅花是她自我精神的图腾，她以赏梅寄寓自己的飘零之情和家国之恨，词意含蓄厚重。她心底曲折深幽的遗憾，以及高贵顽强的生命力，像梅花一样，其香淡淡，盈盈脉脉，蕴藉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