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芳华

　　1922年盛夏，海南岛琼东县（今属琼海市）黄土路上，民选县长王大鹏赤脚扛锄，携乡民挑泥筑路。

　　据1920年《中华民国广东留日学生同乡会会员录》等资料记载，王大鹏，字云程，生于1892年，1917年3月自费入读日本大学专门部法科，1918年底肄业返琼，经沈鸿英举荐出任陵水县知事，由此步入政坛。此后历任乐会、感恩县知事，1921年8月任琼东县知事，同年10月当选广东省首届民选县长——琼东县长。

　　1923年2月《申报》评价：“琼崖十三县……真正造福地方者寥寥无几，唯有琼东民选县长王大鹏，尚能实事求是、脚踏实地办事。”主政琼东四载，王大鹏筑路、办学、修志并举，期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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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脚挑泥 筑路史上的独特风景

　　上任之初，他以担当自许。1922年4月发布布告：“本县长职责所关，地方为重，身家为轻，区区血忱，掬以相告。”同年5月，他接连发布召集绅耆筹款筑路、兴工建筑公路两道文告，琼东建设由此拉开帷幕。

　　1922年盛夏，琼东烈日当空。县城通往嘉积的黄土路上，出现一位赤脚卷裤、肩荷鹤嘴锄的特殊筑路者——县长王大鹏，正与乡民一同搬泥运土，挥汗如雨。这一幕，经由共产党人罗汉的生动手笔，定格于1922年7月2日《上海民国日报》：“他搬泥块比我在法国搬砖头还算活泼些。乡民一边和他做工，一边取笑，嘻嘻哈哈，简直忘了这是没工资的工作。”

　　王大鹏深知，县署年入不足万元，大兴路政必先动员民力。县长亲操铁铲，正是“提倡劳动神圣”的最佳示范。1923年，徐成章到琼东任职后倡导学生课余劳动，县立第二高小率先响应。工地上，县长与农夫同挥锄头，学生与乡民共担畚箕，笑语欢声此起彼伏。工具简陋且数量不足，“有许多人向隅怏怏而去”，但人们热情不减。罗汉感叹：“他们预计在两个月内将这段路筑成……”

　　1923年4月14日，《申报》特别报道：“琼东、文昌等县修筑公路，县长王大鹏、陈岛沧两君亲自做工，以为县民之倡也。”这场县长带头、全民参与的筑路热潮，成为当时广东地方建设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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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擘画宏图 贫瘠小县织就公路网

　　1923年，王大鹏撰《琼东县公路工程之进行与计划报告》，系统阐述修路理念。开宗明义，他将筑路提升至国家存亡高度，视作“救亡救贫、改造社会”的切实途径。

　　全县规划路线共十二条，分汽车道与县道两种，以嘉积市为中心呈辐射状延伸。汽车道方面，嘉海路、嘉乐路等已竣工或推进，并拟筑嘉岭路、嘉中路衔接邻县；县道方面，东嘉路、东长路已筑成，另有嘉潭路、长潭路等多条列入拟筑。他信心满怀：“此诸线筑竣后，全县道路成网，交通无阻矣。”工程实施分三期：首期推动县内道路成网，二、三期逐步联结周边邻县。

　　1923年9月，琼东筑路迎来历史性时刻。琼益公司新购汽车两辆，分别由嘉积驶至黄竹、三发岭，正式通车。王大鹏致函报界称：嘉积至黄竹段八十五里、嘉积至西溪岸段十五里道路均已竣工，“当地商民欢欣鼓舞，一致称赞此举便捷利民”。中华全国道路建设协会特致贺电，盛赞其“热忱路政，锐意交通”。同年12月《申报》回顾，将王大鹏列为特别嘉奖对象，称其“亲自带领民众修路，精神尤为可贵”。

　　筑路未止步。他进而提出琼山、文昌、定安、乐会、琼东五属联合筑路构想，规划四条跨县干线，主张以派商股、提铺租、征工股等多种方式筹措资金：“一人一方之财力有限，必合众擎而后易举，集群策乃克收功。”1924年，中华全国道路建设协会推举其为名誉干事。

　　1925年2月，东文、东乐、东潭三公路相继竣工，各界组织东新汽车公司举行通车典礼。短短数年间，昔日闭塞之琼东已是汽车穿梭、道路成网。以年财政收入不足万元的贫瘠小县，竟筑成琼东全域“公路网”，这在当时堪称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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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心办学“国家要政，兴学育人”

　　王大鹏在一次演讲中说：“我此次为地方利益计，举办各种工程，而每感招工困难。县人沉溺于赌博嬉戏，而不喜劳动，此风不革，实为最大的隐忧与危机。”他将筑路视为移风易俗、改造社会的契机。

　　1922年8月1日，《上海民国日报》“觉悟”副刊刊发其长文《我对于琼东的教育方针和进行步趋》：“我现在的办法，便是一面修筑公路，一面调查户口。户口编妥后，接着便施行自治制。同时统计学龄，计划明年此时，已有大部分区域实行强迫教育。”

　　1922年秋，王大鹏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琼崖早期党组织的重要成员，其县长身份为开展革命活动提供了重要掩护，在此背景下，他创办嘉积农工学校以掩护革命工作。

　　据1923年9月5日《广州民国日报》报道：“今有王大鹏、罗汉诸君，倡设农工学校于嘉积市……校舍现已告竣，热心教育之王文明君，不辞辛劳，亲赴南洋募筹基本金，共得银一万二千余元。刻已携款返琼，悉心擘画。现招考学生两班，计六十余人。”报道提及暂设藤工、木工、漆工三科，农科正在筹设。

　　创建琼东中学也是王大鹏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1922年11月，琼东县各界商议将县立第一高等小学校改办师范学校，开启琼东中等教育先河。教育局长吴锋文曾言：“自民选县长实行民治，对于兴学一端，特别注意，小学由数十校激增至数百校……而缺乏中学，则学生无由上进。”于是，王大鹏决意创办中学。

　　创办之路可谓惨淡经营。1923年4月，学校增建教室两座及宿舍多间；5月，县署拨付各市镇市场租的三分之一充作办学经费。同月议决改为中学附设师范学校。6月，委任共产党人吴明为首任校长，暑期招收师范讲习班一班、初中二班，共计学生百余人，9月初正式开学。

　　校址位于县城西门，原为清光绪三十一年创办的端山高等学堂。校舍以县儒学署为基础，地势局促。经1917年、1921年两次修缮添建，至1923年王大鹏筹款新建教室两座、宿舍九间，将尊经阁改建为西式洋楼，学校规模大幅扩充。

　　1924年7月，黎宗铄接任校长，增筑教室二座，改建校务室、图书楼等，王大鹏拨款资助一千元，县署亦拨付变卖农田所得八百一十元予以补助，并核准抽收生猪出境捐、嘉积市栏租、海盐捐、祠庙捐、花筵捐等，为学校多方筹措常年经费。1925年2月，省教育厅核准立案，学校步入正轨。

　　同年夏，《琼东中学校刊》发行，王大鹏撰写《祝辞》：“琼东之为邑，纵横仅数十里……而县立中（学）校独付阙如，故鄙人忝任县事，即毅然从事筹设。”他驳斥“地小民贫，难于举办”之说，认为“‘难’之一字，为愚人所用之字典有之”，并以四言诗寄望：“国家要政，兴学育人……锐意猛进，邹鲁海滨。”

　　为解决各校购书困难，王大鹏发起组织文化书局。他在演讲中说明：“在琼东办图书馆和学校，都苦于不容易买好书……现在文化书局总店已在府城成立，国内出版有价值之新书，搜罗十分丰富。”

　　1923年6月《时事新报》的报道称：他创办图书馆、市场、学校，尤以筑路为要，每日公余亲荷锄头，躬身劳动。此前粤局变动，琼崖十三属县长十易其九，唯有王大鹏留任，足见其既受上峰倚重，亦深得百姓爱戴。

　　1924年，他又在县立第五小学校附设“平民工场”，招收平民与学生实习工艺，聘请中华职业学校毕业生开设染织科。

　　1925年，面对《琼东县志》（旧名《会同县志》）失修百余年、旧版濒毁的困境，王大鹏主持重印并亲撰序言。他开宗明义：“县志即国史之一。盖积一县之事以成志，即积天下之县志以成史。是志所系，大矣哉！”痛陈自嘉庆二十五年以来，史事“久渐失实”，旧版“不为风雨所坏，蠹鱼所蚀，兵燹所毁者，几何也？”其势“不至终归乌有不止矣”。

　　他坦称，四年施政以路政、学校为先，续修县志“有志未逮”，但决不愿坐视文献湮没，遂采取“爰为重印，公诸县中，守先待后”的务实策略，于保留旧图之外增附新图，以存续文脉。

　　1929年初，王大鹏在定安双枝岭战斗中牺牲。

　　（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