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意薇
2026年央视春晚节目《贺花神》以十二块白玉花佩的次第归位,拼合出时光圆满的中式浪漫。其灵感源自故宫珍藏的清代“白玉十二月令组佩”,背面“梅蕊传香”“杏林吐艳”等题词,镌刻着古人对自然物候的精细体察。“谁是花神”历来并无定论,清代俞樾《十二月花神议》尽显文人风雅,吴友如十二花神画作则可见武将英姿,版本虽异却各呈其美。此番创排依据故宫文物旧制,汇聚林逋、张骞等男花神与息夫人、洛神等女花神,令十二位历史或神话人物同台辉映。玉佩合圆,花神重现,既应四季轮回之时序,亦成“天人合一”之圆满。
月令时序与花朝欢歌
《淮南子·天文训》载:“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长百谷禽兽草木。”女夷是公认的最早花神,而中国花神文化的根基,则深植于农业文明对时间的独特体悟。岁月不是单向的流逝,而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圆轮,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周而复始。
早在汉代,随着“太初历”的确立,以正月为岁首的历法体系固定下来,使得岁时节日有了稳定的时间框架。古人将自然的节律转化为“月令”,即当月所行之令。在《礼记·月令》《吕氏春秋》等典籍中,“月令”最初是统治者的政令:春天禁止伐木,夏天鼓励农桑,秋天整顿刑狱,冬天休养生息。这种行政管理与自然时间的结合,体现了“仰观天文、俯察地理”的治国智慧。同时,这套严谨的“月令”体系,悄然融入百姓的生产生活。人们观花信以知时节,顺天时以作农事,在草木荣枯的律动中,校准自己的生命节奏,求得与天地自然的同频共振。
“月令”确立了严肃的时序法则,而节期因地而异的花朝节,则以“百花生日”之名,演绎了这套法则下最浪漫的狂欢。在古代,每逢农历二月,江南人家剪红纸挂枝“赏红”,祈愿花木繁盛;邻里互赠“百花糕”共尝春意,更有蒸食“撑腰糕”者,祈求筋骨强健以应农忙。在壮族同胞生活的地区,青年男女对歌抛球,向百花仙子祈求良缘。上至官府劝课农桑,下至百姓踏青惜花,这种从庙堂到江湖的仪式和习俗,让花神文化扎根泥土,化作人与草木“血脉相通”的纽带。
一己风骨与家国担当
在中国文人的精神世界里,花是照见本心的审美意趣,也是家国大义的精神图腾。十二位花神以各自的生命姿态,演绎了孤高与热烈、开拓与淡泊等不同境界。
正月梅花开在众芳摇落之际,北宋隐士林逋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他笔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的不仅是梅,更是他自己“神清骨冷无由俗”的灵魂。这份高洁不因冬寒而敛藏,更在夏暑中舒展为“水面清圆”的通透。被奉为六月荷花花神的周敦颐,于盛夏碧波中感悟清绝。其文《爱莲说》咏出“出淤泥而不染”的千古绝唱,其人更以“服御之物,止一敝篋,钱不满百”的安贫乐道,将“中通外直”的君子之风化作表里如一的生命姿态。民间的“观莲节”在六月二十四日如期而至:画舫云集,情侣互赠莲子取“怜子”之意,水面上歌声四起。文士的沉吟与百姓的欢歌在此交汇,共同诠释了中国人对“洁净”的理解:那是一种既能在“淤泥”中守住德行的高洁,也能在烟火里保持情意纯真的生命状态。
八月桂花“暗淡轻黄”,桂花花神李清照高吟“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无需浓妆艳抹,独立的灵魂足以冠绝群芳,这是对内在才情的至高推崇。而当时序转入寒冬,山茶花绽放于山岭,“绿丛又放数枝红”。被奉为山茶花神的白居易,一生宦海沉浮却保有“乐天”心性。古人称山茶为“海榴”,他因这冬日“海榴”盛开而醉倒灵隐寺前,留下“宿因月桂落,醉为海榴开”的真趣。这种像山茶一样经冬不凋、在漫长岁月中持续绽放的态度,正是历经沧桑后那份“耐久”的从容。
这份从容不再拘泥于时序的早晚,而是化作了内心的自在悠然。九月菊花傲霜,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定格了隐逸的风骨;苏轼谪居海南期间,因见菊花开得晚,竟将十一月当作重阳,吟出“菊花开时即重九”。花信虽有定期,人心却无定法。只要心怀悠然,何处不是东篱?何时不是重阳?
一己之襟怀若融入家国的命运,人们眼中的花卉便会变得更为热烈和昂扬。夏秋之际,蜀葵向阳,明代大画家徐渭以一首《黄蜀葵》泼洒出“总有丹心托向谁”的赤诚;石榴红艳,张骞持节十余载,以火红花色化作开辟丝路的精神图腾;芙蓉拒霜,王昭君请行出塞,换来了汉朝与匈奴之间多年“边城晏闭,牛马布野”的和平。二月杏花春雨中,陆游独居小楼彻夜难眠,将壮志难酬的苍凉融入易逝春光;三月桃夭灼华,国破忍辱的息夫人对楚文王不语不问,以沉默守护尊严。而吴友如在画作中,将镇寇平患的杨延昭作为桃花花神,又为这抹嫣红增添了刚猛之气。
岁月更迭,花卉传递出的那份高洁、赤诚与担当,早已融入国人血脉,化作骨子里的风流气度。千载之下,凝视花神,便是凝视历代中华儿女构建的精神世界——这里有风骨、浪漫、大义、豪情,这里有生生不息的芬芳。
人花互喻,拥抱绚烂
中国花神文化的真谛,在于从个体的悲欢上升到宇宙的规律,在“四时有序,生生不息”中达成生命的圆融。
四月,芍药登场。牡丹与芍药同源形似,古人时常混称:牡丹为木本,亦称“木芍药”,号称“花王”;芍药为草本,位居“花相”。暮春时节,花事阑珊,此二花却雍容华贵,展露出旺盛的生命力。关于四月花神,历代留下了多种注脚。比如,节目《贺花神》以芍药为月令花,奉杨贵妃为花神,配李白《清平调》中“云想衣裳花想容”等名句;俞樾在《十二月花神议》中,主张以诗仙李白为男花神,以寓盛世辉煌、诗酒风流之意;清康熙青花五彩十二花神杯上,则将汉武帝时歌喉婉转、引得“曲庭飞花”的宫人丽娟列为四月牡丹花神。
这些身份各异的四月花神,共同指向一种热烈奔放、张扬自信的生命态度。李白一句“名花倾国两相欢”,将人与花融为一体,道尽了盛唐那种雍容华贵、物我两忘的精神气象。当年长安花开,万人空巷、“奔走车马”的狂热,实则是对生命力本身的最高礼赞。然而,绚烂至极,终归平淡。繁华落尽的必然,让人懂得唯有经历过极致的绽放,才能坦然面对凋零。
从正月梅花到腊月水仙,十二花神随四时流转,共演一番和谐共生的气象。林逋之孤高、玉环之热烈、张骞之开拓、陶潜之淡泊……人花互喻间,生命本无定式:圆满非在复制彼时彼刻的辉煌,而在顺应天时,于各自节奏里活出独特色彩。正如《贺花神》所唱:“四时成序,共赴韶光。”当十二块玉佩在舞台上方拼合归位,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传统文化的复兴,更是今人的精神还乡。迎春之际,花神踏歌而来,以四时荣枯演绎循时而动、从容生长的智慧——心中若修篱种菊,存几分风骨与热爱,便如与花神同行,于岁月长河中自得圆满与芬芳。
(作者系海南工商职业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