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杰华
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十一月,入仕十四年的琼山人许子伟,由给事中被贬为贵州铜仁府经历。十四年前,他中进士后,先是观政工部,后又以行人身份为恩师海瑞治丧。三年后,他便成为大明王朝的一名给事中,一待便是十一年。十一年间,他弹劾了宁夏之役中惑于招抚、延误战机的三边总督魏学曾;在壬辰倭乱发生前一年便上了《备倭六要》以预警;他还弹劾过滥杀无辜以充人头的两广督臣刘继文、怀私报复同僚的御史陈三策,查过光禄寺寺厨要求过整饬官员考察,请杀过矿税太监程守训。在皇帝几乎不上朝的那十几年间,他的谏言却总能被采纳,奏章很少被“留中”。不过,纵是“名谏”,在万历朝也难以避免成为东林党人高攀龙笔下的“小人”,更无法逃脱当朝给事中们的普遍宿命——被贬。万历二十八年,许子伟因极力主张彻查恶意诋毁、排挤同僚的鸿胪寺卿张栋,被皇帝一怒之下贬去了贵州。
抵达任职地铜仁后,许子伟并没有打算久任,而是甫一抵任便写好了辞呈,以回琼养母为由,选择彻底离开官场。朝廷批准的公文由京城传至黔地,已是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秋天。
问学白鹿洞
按明代的旅行路线,由铜仁往琼山,需要从铜仁经麻阳过界行至湖南,先到辰溪,再沿沅水至辰州,随后顺长江而下至武昌;武昌再逆流而上至南昌,进入江西境内,再往广州就便捷得多了;从广州行至雷州,琼州便在海峡对岸了。如此算来,计上途中补给所耗,许子伟大概花上七十天便可回到琼山老家。
许子伟算算时间,想想此番南归后怕是再难有北上游历的机会,便决定放慢脚步,把从前不曾看过的风景好好端详。行至南昌,他便入了庐山白鹿洞。
白鹿洞本没有洞。只因其藏于庐山脚下,四周皆岭,群秀环侍,形若山洞而得名。不过,在许子伟心里,白鹿洞名副其实:唐时李渤在此牧鹿,编道家《真系》以“洞天”,承道脉;宋时朱熹在此复建书院,揭帖会讲以“洞见天理”,袭道统;再到王守仁白鹿洞开讲,开“心学”,“致良知”“洞悉圣门”。
谈及白鹿洞书院,便不得不提许子伟除“名谏”外的另一身份“乡哲”了。单为家乡教育付出这一项,他便是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
万历十七年,他为儋州建起许氏义学(后改称丽泽书院)、德义书馆;二十四年,又出资在文昌捐建玉阳书院;二十五年,又在琼山建成敦仁书院。此番造访这号称天下书院之首的白鹿洞书院,自然应有取经的动机。
白鹿洞书院与许子伟还有一层关系,这就要顺便提到另一位海南人郑廷鹄。
郑廷鹄也是琼山人,嘉靖十七年(1538年)中进士,入仕后曾任吏科、工科给事中,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升为江西提学副使,成了江西教育的首长。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郑廷鹄光临白鹿洞书院,为书院增学田、立教约,并着手启动纂修《白鹿洞志》。此后数年,郑廷鹄便与这书院结下了不解之缘,聘洞主,主会讲,成为这座号称天下第一的书院历史上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郑廷鹄青年时曾求学于海瑞的父辈、教书先生海贞范,后来成为海先生的女婿。在郑廷鹄中进士前,海瑞常向他讨教,二人在姻亲之上还多了一层师生关系。如此说来,郑廷鹄算得上是许子伟的“师祖”。
1601年,许子伟在洞主何端表的陪同下游览白鹿洞。只见书院前,由郑廷鹄命名的卓尔山,彼时更显“不群”;远处,郑廷鹄笔下“岿然五丈人”的五老峰更是形神兼备;近旁,贯道溪潺潺,穿枕流桥,洗“漱石”,横贯南北,仍是郑廷鹄当年吟咏的情状——“浅水几头竹叶冷,清风亭下茗花香”。
缘溪而行,自南向北,枕流桥北便是书院,院前有一“白鹿书院坊”,为李梦阳手迹。过坊行数步,便见棂星门,门后便是书院正门,额上有朱熹手书“敕赐书院”四字。过正门,穿二门,便是书院文庙建筑群,先见礼圣门,门后便是圣殿,入殿便见殿内供有孔子圣像。出殿西行,则见三贤祠,祀有朱熹、李渤、周敦颐。与三贤祠并立又有忠节祠,祀有诸葛孔明与陶渊明。圣殿北侧,则为教学区,有供讲学的明伦堂、文会堂,以及配有床榻的号舍六十间。
朱熹VS陆九渊
那通著名的《二贤洞教》碑,便立于明伦堂前的庭院之内。这通碑一半是讲义,一半是为这篇讲义作的跋。古碑古朴肃穆,不发一语,但它的背后,却是一场旷世持久且轰轰烈烈的思想角力。这场角力,发端于碑文中的两位主角相会于白鹿洞之前,延续至二人会于白鹿洞时,并持续至今。
这两位主角便是理学代表人物陆九渊与朱熹。他们的首次相会很意外,竟是缘于一场送别。宋淳熙元年(1174年)夏日,守父丧期满的吕祖谦在老家金华接待了来访的门生陆九渊,二人相谈甚欢,吕祖谦对陆九渊的学问赞赏不已。与陆九渊作别不久,吕祖谦又收到老友朱熹要造访金华并计划同游雁荡山的来信。先见陆,又见朱,如此际遇竟发生在一月之内,吕祖谦自然是满心欢喜。不过遗憾的是,朱熹爽约了。
山不来见我,我便去见山。次年,吕祖谦便由金华出发前往建阳,与爽约的朱熹会于寒泉精舍。二人在精舍朝夕相处的十余日里,共同研读周敦颐、张载、程颐、程颢四人的理学著作,并摘其中若干条目汇编成册,题其名为《近思录》,以之为初学者入门之教材。这次相处,让吕祖谦不禁将已名声大噪的陆九渊与朱熹两相比较。此二人虽都以儒学为尊,却理念相异,性格迥然——“元晦(朱熹)英迈刚明,而工夫就实入细,殊未可量;子静(陆九渊)亦坚实有力,但欠开阔耳。”确实如此,朱熹主张“性即理”,认为治学求道应重格物致知,要借助“外物”探求真理,即“道学问”;陆九渊则主张“心即理”,认为治学应“发明本心”,无需借助外物,只需通过自省唤醒本心即可,即“尊德性”。二人治学目的一致,均为探寻真理,但路径却如此大相径庭。
在朱熹为吕祖谦送行的路上,吕祖谦一直在思考:如何调和二人之间的理论分歧、是否有可能将二人的哲学理念予以融合?在将要抵达江西鹅湖寺时,吕祖谦将自己想让二人于此,就各自治学之道展开辩论的想法问询于朱熹。朱熹很痛快地答应了。
如此,便有了那场著名的鹅湖之会。那次辩论,吕祖谦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会上,双方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不欢而散。会后,朱熹批评陆学为“禅学”,陆九渊则指责朱学支离。
不过,毕竟朱陆二人皆为大儒,又均尊崇孔孟,理念上的分歧、“鹅湖之辩”导致的不欢而散,并不至于让彼此交恶。果然,二人在此后锦书互寄又铅山再会,虽谈不上关系变得有多融洽,却也渐渐生出相互怜惜之情。
淳熙八年(1181年)二月,陆九渊出现在由朱熹主持重修而成的白鹿洞书院内。他的到来,让朱熹很是欣喜。二人携众弟子品茗落星墩、泛舟落星湖,在二月的春光里留下一段令人艳羡的佳话。
朱熹问:“自有宇宙以来,已有此溪山,还有此佳客否?”
陆九渊答:“宇宙无穷,佳客无数,只是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正是,溪山常在,佳客难逢,闲人更不易得。这一问一答,让二人更是惺惺相惜。
二月十二日,陆九渊在书院开讲,所讲为《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陆九渊认为“辨义利”首要在“辨志”,在端正学习的动机。守义也好,逐利也罢,舍利取义也好,见利忘义也罢,其根本在于志向之别。陆九渊对书院学生们说:“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志乎义,则所习者必在于义,所习在义,斯喻于义也。”朱熹听完,深感其然,便请将陆九渊之讲义刻制成碑,又在文后题跋称当时之“听者莫不悚然心动”。
这便是许子伟当年在明伦堂所见《二贤洞教》碑的前尘往事。
如此看来,陆朱二人由为学理念的不同而于鹅湖产生的“不欢”,因治学路径的不同而引发的相互指责,似乎在这白鹿洞逐渐消弭。其实不然,在此之后,“朱陆之辨”逐渐演变为“门户之争”,并由此开启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思想角力。曾在白鹿洞书院主讲过的王阳明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由朱转陆,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将朱熹排除在道统之外;他说陆九渊“于学问头脑处见得直截分明”“真有以接孟子之传”,转而批评朱学不求理于心而求于外物,是“少头脑”,是支离。正德十三年(1518年),他将《<大学>古本》刊于白鹿洞,并在其亲自撰写的《序》中明确批评朱熹调整《大学》分章、擅为古本补阙的做法割裂了《大学》的原本逻辑,导致圣人本意失真。这是王阳明向朱熹发起的正式挑战,也是“朱陆之辨”的延伸与深化。
朱陆殊途同归
许子伟站在《二贤洞教》碑前良久,回味着这场自宋至明延宕四百多年的思想角力,陆九渊、朱熹等先贤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遍遍闪过,他们相互争辩又相互启发。他自己仿佛也身在其中,一次次被说服,又一次次生发质疑,同时,也让他对“朱陆之辨”有了新的认识。他将所得写成一记,并与洞主何端表商议,出资在文会堂后山新建一“喻义亭”,匾之曰“朱陆同然”。
他的观点很快引起了书院诸生的讨论,毕竟这对于持续已百年且愈演愈烈的“朱陆之辨”,实在是有些新奇。于是,许子伟便将记中所写讲与诸生。他说,此番入住白鹿洞,读罢《二贤洞教》碑,忆及朱陆往事,便对“朱陆之辨”有了新的认识。过去总说陆九渊注重“尊德性”,朱熹注重“道学问”,其门徒党羽也就由此分门别户、相互攻讦;今日读完陆子关于“义利之辨”的讲义与朱子为其所题之跋,我陡然醒悟。仅就“义利之辨”一章而论,朱陆二人皆尊孔孟,皆为道统传人,同源同根,怎会竟成水火对立之势?再看二贤著作,陆子未尝不“道学问”,朱子也未尝不“尊德性”,各有侧重而已;再比较二贤关于“无极”与“太极”的论辩文章,其分歧只在二人于一时对某一章句理解上的偏差而已,最终不都统一到“太极”之上了吗?如此,怎能不说“朱陆同然”?
接着,他说到“切己”功夫:读完《二贤洞教》碑,看罢二贤对于“义利”的理解,我其实是有些伤感的。当下风气渐恶,追名逐利的习气已渗入世人肌肤骨髓,与圣人所主张的“喻于义”早已背道而驰;我自己也是如此,从前在朝堂中总难去除功利之心,总不能避免算计得失。如今,入了这白鹿洞,才终于明白,只有离了“利”才能靠近“义”,只有“知返”才不至于白走那段迷途;于是,我告诫自己,也希望与诸位同勉,往后务必要“慎独以修己,絜矩以修人”。
与众人聊罢,洞主何端表便请将这《喻义亭朱陆同然说》刊刻为碑,立于将要建成的“喻义亭”内,以供世人论辩。
入书院十日,许子伟便启程南归了。他由鄱阳入长江,溯江而上,越过赣州,再由梅关古道入广州至徐闻海安,如此辗转,待回到家时,该是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的年关了。
(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