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晓艺
竹文化在中国源远流长,尧舜时代即有娥皇女英泪洒潇湘竹的故事。竹由于其体态修长,成为文人雅士喜悦的植物,是高洁独立的代表。《庄子·秋水》“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中的“练实”即竹子所结的子。魏晋时期“竹林七贤”在竹林间清谈,竹不仅是其背景与环境,也是七子孤洁人格的象征,构成天人一体的风景。
在佛教进入中国后,竹被赋予了新的哲学意涵。禅宗诸师对“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论述、“落花随水去,修竹引风来”的诗句比比皆是,竹成为“触着便是”、随处指点的指月之“指”,表达佛性遍在,反映“无情有性”说的发展历程,也投射了佛教中国化的思想历程。但佛教之竹毕竟是以竹喻指佛性,人们见竹不见人,亦非真正见竹,竹是一种空灵之物。
宋世以后,道学家们在吸收借鉴释道思想的基础上,重新将竹纳入实有其物、实有其理的儒家精神世界之中,竹成为平民之竹、日常之竹、含理之竹。我们熟悉朱熹爱教人“格竹”,日本学者沟口雄三评价朱子道学的精神为“洁修”“刚直”“矫激”,亦都是竹的特性,从佛家“修竹引风来”的空灵,转向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君子品格。竹也成为中华君子文化的化身。
松竹对照,虽都为经冬傲霜的象征,但联系中又有区别。就汉语文字的象形性而言,“松”有“公”意,而“竹”有“个个”之意,这符合松之高大荫蔽而竹之修长节节的物理之貌,而由此反观朱熹、王阳明“格竹”之意还能获得新的体会。朱子强调工夫的重点在通过格物,看到物物的道体细密处,一物一物格,体会分殊中的天理一贯,体贴物理以正“己”意,最后反观人意,见得天理在心;阳明说“心即理”“致良知”,强调人心本有良知良善之情,只要发显开去,便可直接感知外物、通达天地。阳明有著名的“南镇观花”的说法,“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一己之情发显处直接感知外物,良知使得外物“明白起来”,是花是草是竹均不重要,“物”的“明白”根本是“人”的存在的“明白”。阳明“心外无物”即是象山(陆九渊)“吾心即是宇宙”,只要良知发显开去,指向物便直接达致心体,而不需一物一物“格”去。朱子格竹以“理”的方式分辨形上的物理世界,阳明格竹以“感”的方式直入本体存在的意义世界,理路虽有不同,但都是中华哲理之精髓与民族精神之瑰宝。
东坡一生爱竹,贬谪海南期间,也常以竹为伴,借竹的品格自勉。《赠子由弟・紫竹》诗“西南月上浮云散,轩槛凉生竹影斜。坐客无毡醉不知,先生独爱青琅玕”,直接抒发对竹的偏爱,直抒逆境中的从容与坚守。《竹枝词二首・其二》“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勾勒出乡村竹篱的朴素模样,与野桃、溪柳相映,自成一派安贫乐道、豁达乐观的心境。《种竹》残句“我昔少年时,种竹满庭隅。如今海南住,种竹亦不殊”,直白真挚,无论身处何地,对竹的喜爱始终未变,正是东坡坚守本心的精神写照。
从先秦“潇湘泪洒”的纤弱气,到佛教“青青翠竹”的法性身,再到文人苏东坡的“竹杖芒鞋”,任平生烟雨,以及郑板桥的“立根破岩”,任八方之风,竹的顽强而潇洒,在生活中自得其乐的形象,也成为士子、官吏体察民间疾苦、表达孺慕之情的象征。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郑板桥的这首画竹诗,意在阐明无论官职大小,为官一任,便要造福一方,将百姓的冷暖安危放在心上。据《清史稿》记载,郑板桥在潍县任职的七年中,有五年都曾发生旱灾、蝗灾或水灾,民生凋敝,哀鸿遍野。他一面向朝廷据实禀报,请求赈济;一面又以工代赈,兴修城池道路,招引远近饥民赴工就食。《论语》中孔子曾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君子不在官职“些小”,而在情怀之大。郑板桥官位虽然不高,后世所熟悉的也是作为画家的郑板桥,但其体恤民间冷暖之心,天地可鉴,时人可知。
(作者系哲学博士、中共浙江省委党校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