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青
丘濬官至宰辅,与海瑞合称“海南双璧”,然而光环耀眼的他,人生开局并不顺利。年少时祖父教他辨认的黄连、当归、远志三味草药,似乎成了一种命运隐喻。饱尝失怙失恃之痛、历经功名蹭蹬之苦的他,在命运的寒霜中积蓄能量,追寻涅槃重生的契机,最终实现了祖父对他的“远志”期许。
艰辛的田园牧歌
从福建迁至海南琼山,明代初期丘家人单势寡;祖父丘普、父亲丘传以医传家,微薄的收入难以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支,丘濬在学习之余,帮着家里放牛砍笋。“稻草捆秧母抱子”“镰刀割笋公携孙”便是他童年生活的真实写照。他在《书百牛图后》中所说的“我本农家子,儿时曾作牧”,与宋代周敦颐的诗《牧童》中“东风放牧出长坡,谁识阿童乐趣多”相比,多了一份艰辛和不易。
丘濬是外婆最疼的孙辈,每次去澄迈王村,外婆都会给他做好吃的补充营养,临走时总不免塞些零花钱。丘濬在《祭外祖母陈氏墓文》中写道:“赖我(外)祖母,扶助居多。一心爱念,两手抚摩。于诸孙中,恩意独厚。虑我或饥,悯我何瘦。我性乖劣,食饮偏僻。百计调胹,取我之适。恒对众言,此子非常。术士谈命,论必显扬。我游学宫,岁时资给。”眼看着女儿守寡、外孙年幼,外祖母陈氏用“女中丈夫”的坚韧支撑濒临破碎的丘家。她不仅给予物质支持,更难得的是对丘濬个性的包容。
失怙的命运悲歌
洪熙元年(1425),丘普去京城参加职业考核,以优秀等级留在京师。不久丘濬的父亲丘传就病倒了,母亲李氏日夜照顾,面对病人的暴躁和呵斥,总是顺着哄着,尽量控制自己的不安。宣德二年(1427)九月二十一日,丘濬跪在床前听父亲对母亲的临终遗言:“吾疾殆弗起,吾父远适,母垂老,二子幼稚,家无期功之属可倚,汝能养吾亲以终天年、抚吾子以俟成立乎?”这一年,父亲丘传三十三岁,母亲李氏二十八岁,哥哥丘源十岁,丘濬仅七岁。当丘普从京城回到琼山,白发人送黑发人,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平静下来后,他对丘源、丘濬说:孩子,记住这三味草药……黄连治心痛,当归补气血,远志通神明。他在弘扬家学,亦是在教孙辈如何面对人生困境。
正统元年(1436),六十八岁的丘普怀着无限的眷恋离开了人世,丘家的境况雪上加霜。丘濬后来回忆:“嗟我与兄,少年失怙;赖祖鞠育,未几亦故。母氏寡居,门户单薄;世情浇漓,生理萧索。”祖父去世后,家庭失去了主要经济来源。所幸的是,母亲勤劳节俭、知书达理,尽管家境贫寒,她还是让他们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这对丘濬兄弟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两试不第思“当归”
在母亲的抚育下,爱读书的丘濬慢慢长大了,他“年十七始习举子业,落笔为文数千百言立就,优出伦辈”。正统四年(1439),十九岁的他带着亲友的祝福,踏入科举考场,在琼州府学入学考试中,被知府程莹定为第一名,成为琼州府学的生员;接下来的院试又是第一。正统七年(1442),丘濬凭借优异的成绩,和郑崇德、林廷宾一起被推荐为琼州府学的廪生(相当于现在的公费生)。正统九年(1444)秋闱,丘濬参加广东乡试,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中举人,成为解元。据说丘濬应试的策论写得非常好,以至于“海内传诵”。
正统十二年(1447),丘濬和同乡邢宥、冯元吉从琼州出发,去参加第二年在京城举行的会试,一路奔波,花了几个月时间。次年春闱,邢宥一举高中,丘濬却落榜了。
景泰二年(1451),丘濬再试礼部不第,“嗟我登文场,跼蹐再不遂”。在乡试中夺得解元的他踌躇满志地参加会试,却接连两次落榜,心情十分失落,自言“壮志冷如灰,归心疾似飞”,决定启程回海南。
其实,在第一次落榜后的景泰元年(1450),丘濬曾动身返乡,但因地方动荡,回家未成,客居金陵,在新河客邸创作了戏文《伍伦全备记》。该书因其教育功能广泛流传,是迄今为止唯一被朝鲜官方选为汉语教科书的戏曲文本。朝鲜景宗元年(1721),官修的汉语教科书《伍伦全备谚解》刊行。
巨鳞搁浅又折翼
景泰二年(1451),丘濬在不第后告假南归,时任翰林院编修的岳正好言安慰丘濬,他在《送邱仲深归岭南诗序》中说:“吾友邱仲深,岭南之进士也。甲子之秋,以有司首荐进于春官,得乙榜,辄辞不就。盖吞舟之鳞,必洪涛巨浪始可以扬鼓鬐鬣;而寻常之沟壑,有不能容者,毋足怪也。”岳正与丘濬一起参加正统十三年(1448)会试,中进士,授编修。他认为科举失利是天道磨砺英才的必经考验,期待丘濬能做“吞舟之鳞”。
在好友的目送下,丘濬回到了阔别四年的家乡,本想用一段时间纾解心情,不料又经历了亲人离世的痛苦:妻子金氏与妻弟金鼎在一个月内相继离世。结婚前后六年,相处不过一年半载,回忆妻子“叠叠用甘言,慰我不得意”,丘濬先后写了十八首悼亡诗怀念妻子,情真意切可见一斑。已过而立之年的丘濬,功名不就,子嗣尚无,而爱妻却已永别,可谓人生困顿。
景泰四年(1453),丘濬再次北上,去参加人生的第三次会试。路过广州,他没有稍作休息,而是风雨兼程,留下了“藤盘泛水浮丹荔,木屐穿花踏翠苔”等诗句。幸运的是,这一次他考了“二甲第一名”,授翰林院庶吉士,终于完成了“龙门一跃”。
成化五年(1469)三月初七日,丘母李氏去世。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丘濬回乡丁忧守制,妻子吴氏、儿子丘敦、丘昆亦返乡。母亲李氏去世,算是寿终正寝。比这更令人悲痛的是,成化十一年(1475)三子丘仑夭折,成化十四年(1478)次子丘昆去世,“暮年失却慰心儿,合眼时时似见之”,当时已经五十多岁的丘濬十分难过,却无能为力。弘治三年(1490),长子丘敦卒,年仅三十三岁。一次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丘濬的泪水已经流干。此时的他在仕途上步步高升,却接连承受丧亲之痛。
莫试莅政临民技
成化时期,宦官专权,社会矛盾日益加深。将“治国平天下”视为己任的丘濬,以积极入世的态度,苦苦思索挽救大明王朝的策略。他秉持儒家“内圣外王”的精神,提出了一系列经世致用的建议,希望统治者能将其付诸实践。然而,这些方略和建议在推行中却面临诸多阻力,部分未落地施行,一些施行了的也草草收场。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丘濬在《进〈大学衍义补〉表》中说:“臣濬下愚陋质,荒陬孤生……一生仕宦,不出国门,六转官阶,皆司文墨,莫试莅政临民之技,徒怀爱君忧国之心。”提出的治国理政方略未充分有效推行,是丘濬心中的遗憾。然而,他并未止步,孝宗皇帝即位后,他继续上奏疏陈述自己的建议和构想,直到卒于任上。
丘濬虽早有才名,却两度落第;在家庭方面更是经历了“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的不幸。他痛苦过,却并未沉沦,他兢兢业业修史,为后世提供镜鉴;修水利、建藏书石室,为家乡的建设发展献策出力;不避寒暑在槐阴书屋著述,写下160万字的《大学衍义补》以资政。其中虽有遗憾,终不负年少时“文章抵天门”的理想抱负。
[作者系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重大项目“丘濬思想文化及传播研究”(24@ZH037)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