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玉萍

　　每年清明时节，莺飞草长，烟雨霏霏。人们不约而同前往墓园或郊外，凭吊祭扫，缅怀逝去的亲友。如何学会告别，如何适应亲友已然逝去的生活，是人生的终极问题之一。历史上，许多书法家以墨为泪、以笔传情，将心底对故去之人的追思与怀念，凝于纸端。他们以或古朴凝重，或雄健洒脱的笔势，在顿挫转折的点画间，在浓淡变化的墨色里，抒发自己的感怀。

　　王羲之《姨母帖》：亦亲亦师感恩泽

　　《姨母帖》是王羲之写的一封信。东晋永和年间的一个冬日，王羲之收到姨母离世的噩耗，顷刻间悲不自胜。尽管如此，他没有号啕宣泄，而是把悲痛化作沉郁的笔墨，凝于《姨母帖》中。

　　关于信中所悼“姨母”，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是王羲之的书法启蒙老师卫夫人（卫铄）。南朝宋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记载，卫夫人为王羲之的书法恩师。明人陶宗仪《书史会要》承袭此说，并举王、卫两家世代中表的亲缘关系佐证：王羲之的母亲出自卫门，卫夫人是他血缘至亲的姨母，也是他学习书法的启蒙老师。加之卫夫人卒年与《姨母帖》书写时间基本一致。虽偶有异论，却无确凿文献支撑，故仍以主流观点为准。

　　现收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姨母帖》又名《万岁通天帖》首帖，为纸本墨迹（唐代双钩廓填摹本），行书字体，纵26.3厘米，横53.8厘米，共6行42字。此信札通篇为悼姨母而作，开篇落笔沉郁内敛，写着“十一月十三日，羲之顿首、顿首”。王羲之写至“姨母”二字时特意另起一行，以抬笔换行的细节彰显对姨母的敬意，既显身为晚辈的礼数周全，更藏着对亦师亦亲之人的感念。此信札基本上字字独立，少作牵丝，行笔缓而不滞，只有“奈何、奈何”四字，笔势微顿，气息凝滞。笔势虽没有激烈的跌宕起伏，却将肝肠寸断、欲哭无泪的心绪表现了出来，让这封字数不多的信札有了很强的感染力。《姨母帖》的书法风格与《兰亭集序》的流美潇洒风格不同，其隶书笔意浓厚，更显古拙持重、端庄质朴，展现了王羲之早期的书法风貌。明代书画大家董其昌曾对此帖赞赏有加，称其“奕奕生动，用墨之妙，一一尽显，王氏家风尽露”。清末金石学家杨守敬也对此帖给予高度评价，认为它“古拙之中透露出右军的独特韵味，不只追求姿致之美”。

　　《姨母帖》历经沧桑，从硬黄纸本上的火烧痕迹可以看出，其流传至今颇为不易。据了解，历史上此帖曾两次遭遇火灾，一次是元代无锡真赏斋的大火，另一次是清乾隆年间乾清宫失火。这两次火劫未能将其损毁，反倒让这件承载千年文脉的书法珍品更显厚重。

　　米芾《自怡帖》：前后反差见心境

　　宋崇宁二年（1103年），年过五十的米芾经历了人生中最沉痛的打击：他的三子米友知早逝。在米芾的几个儿子当中，他对米友知特别疼爱，其在《海岳名言》中有言：“幼儿友知，代吾名书碑及手书大字，更无辨。”从中可知，米友知年少才高，曾为米芾代笔，竟达到了能以假乱真的水准。“更无辨”三字，道尽了米芾的骄傲与偏爱。

　　爱子早逝，米芾的哀痛之情在《自怡帖》中说得很明白：“老来失第三儿，遂独出入不得，孤怀寥落，顿衰飒，气血非昔。”在步入晚年之际，他失去了最疼爱的儿子，生活一下子变得孤寂了许多，精气神也不如以前，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米芾一生以自己的书画成就为傲，性情狂放不羁，被人称为“米颠”，但就是这样一位不为世俗所拘的奇士，面对至亲之人去世时，同样会感到难以承受、难以适应，那些锋芒与洒脱，仿佛一瞬间就被摧折消磨掉了。书写《自怡帖》时，他不再是那个狂人“米颠”，而只是一位怀念幼子的普通老人。

　　《自怡帖》又名《晋纸帖》，为纸本行书，全帖共11行、82字，纵23.7厘米，横39.1厘米。此帖前半部分谈纸，内容涉及晋代造纸法，字迹工整，下笔优雅从容，笔法稳健，墨色浓润；后半部分悼念幼子，字字含泪，情绪的波动体现在了字迹上，尤其是“耳”字最后一笔，米芾写到此处，笔势骤然跌宕，如悬瀑直下，仿佛流淌出了丧子的无言之痛，墨色枯润交织，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张力。此笔法既有力道又有韵律，堪称全帖的点睛之笔。《自怡帖》前半部分与后半部分作者书写状态的变化，使作品更具张力和感染力。纵观全帖的笔墨技法，既有“沉着痛快”的米氏风格，又透露出米芾晚年心境的变化。北宋黄庭坚评价：“观其《自怡帖》，虽为哀痛之作，笔势仍沉著飞翥，得王献之笔意，刚劲中藏悲戚，无半分颓靡之态，真乃‘人书合一’之佳构。”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说：“《自怡帖》尤能尽显其功。笔法八面出锋，结体欹侧险绝，墨色浓淡相间，前半段论纸从容沉稳，后半段抒悲怆飞白迭出，情感与笔墨浑然一体，远超寻常尺牍。”

　　赵孟頫《醉梦帖》：得心应手，会意成文

　　元延祐六年（1319年）五月十日‌，与赵孟頫相守三十年的管道昇不幸亡故。管道昇于赵孟頫而言，绝非普通伴侣，二人同擅书画、朝夕相处、伉俪情深，是彼此生命中最坚实的支撑。六月二十八日，赵孟頫写信（即‌《醉梦帖》），求朋友中峰和尚为爱妻管道昇做佛事，同时倾诉自己的哀痛之情，以及对管道昇的眷恋与不舍。从信中内容可知，妻子去世后，赵孟頫明显感觉到了没有生活伴侣的失落感，一句“岂特失左右手而已耶”道尽了他的内心感受。

　　《醉梦帖》又称《如在醉梦帖》，为行草书体，纵43.6厘米，横77.8厘米，共23行、250余字，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是赵孟頫晚年的行草精品。此帖笔法平和，不激不厉，字迹清润精致，细腻而多变，既得王右军逸畅之妙，又含颜鲁公雄浑之气，同时有自己的艺术风貌。运笔如行云流水，流畅自然，字势连绵，行气贯通；结构端庄雅正，又不失活泼与飘逸，有一种苍劲而不失柔美的美感。信札中有几字涂改过，反映出了赵孟頫当时的心绪。整体来看，不论是笔法、结构还是气韵，此帖都展现出了极高的艺术造诣。

　　《醉梦帖》是中国书法史上的名作，一直以来备受关注。元代学者虞集在《论书》中提到：“子昂笔既流利，学亦渊深，观其《醉梦帖》，得心应手，会意成文。”元末画家倪瓒在《清閟阁遗稿》中说：“《醉梦帖》翰墨如珊瑚玉树，自足照映清时，笔墨间藏悲戚而不外露，真性情之流露，非俗手所能企及。”董其昌则评价：“赵孟頫《醉梦帖》，姿媚中含苍劲，流畅中藏沉郁，盖其丧妻之痛凝于笔端，故笔墨有温度、有情感，远超寻常应酬尺牍，此乃‘达其性情，形其哀乐’之典范，得二王书法之神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