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道

　　2026年3月20日，“问虫——齐白石的草间对话”在北京画院美术馆开幕。这是绘画大师齐白石（1864年1月—1957年9月）草虫作品首次全品类展出，引发美术界的极大关注。据了解，本次展览的策划出自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的大学生团队。年轻人自然有着更为新奇的视角，“问虫”一词，使整个展览充满鲜活的气息：虾如何游？蟹如何行？蝉翼为何透明？蜻蜓的翅膀如何脉络分明？从湘潭田野的溪流，到北平画室的案前，齐白石俯身于天地之间，日复一日地观察、描摹、追问，堪比一位“田野考察家”。他目光敏锐，富于探索精神，并能用细腻的笔触记录昆虫那个微小而自成体系的世界。他曾立下誓言：“为万虫写照，为百鸟张神，自己画出自己的面目。”

　　写生灵魂：让草虫有体温

　　齐白石画草虫，向来被同行称作“一绝”。有评论称，齐白石一生画过的草虫种类超过了以往的所有画家。其中包括蜻蜓、蚂蚱、蛾、蝉、螳螂、蝈蝈等三十多种。其笔下草虫精致入微，形神兼备，栩栩如生。他总能精准捕捉不同草虫之间细微的差别，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齐白石独创的一项“独门绝技”，或可追溯至齐派写生的灵魂：让草虫有体温。齐白石曾经放话：“凡大家作画，先要胸中有所见之物。”“所见”，并非宋元册页里的“标本”，而是画家眼前的真实生命。出身白丁的齐白石，珍爱自己的艺术生命。为了佐证自己的言论，他可以蹲在灶台边画蟋蟀的须尖，也不愿照抄古画；或者对着夜灯边上的飞蚊“守株待兔”，等着飞蚊扇动翅膀的那一秒；他甚至为了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土鳖”，在墙根蹲守几天。

　　1921年，齐白石应老乡夏寿田之邀，到保定小住。夏家是一座砖瓦老宅，采光不太好，屋角终年潮湿，瓦缝生苔，这是土鳖的天然温床。某天，齐白石散步时，无意中踢动碎砖，忽见脚边滚落几只黑褐色的小甲虫——这可是他儿时用线拴着玩的“土元”！童年斗小甲虫的场景再现，他顿时来了兴致，先捉来五只土鳖，细细观赏，而后，摆纸，画画，一气呵成：第一只“无头而发向后”，仿佛刚被惊扰；第二只“二须前开”，活脱脱“行进模式”；第三只“二须上翘”，如同静听墙外蝉鸣……这幅《土鳖写生稿》仅有0.3平尺大小，却安排了五只土鳖，那密密麻麻的“表情包”，令人忍俊不禁。而在这方寸纸面上，画家用近乎工笔的手法精准捕捉了土鳖的动态，并以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甲壳的纹路。题款处还记录了时间、地点、人物：“辛酉五月初十日，写生于保定灶君庙夏天畸家。”短短十四字，竖排，俯身观土鳖的场景、心境便一并封存进了纸页里。那只被捉出墙角的土鳖，瞬间有了呼吸感，最终在纸上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体物精微，纯然独创

　　“草虫画”，顾名思义，指的是画花草间活动的昆虫。在北宋末的典籍《宣和画谱》中，它附于卷二十的蔬果部分。草虫画里常以诗画应和，而能具诗书画一体的草虫画家，画史上唯有齐白石。关于齐白石草虫画的成就，同行的评价最具权威性。徐悲鸿曾如是评说：“致广大，尽精微……由正而变，妙造自然。”又说：“齐白石之长处，在有色彩，一往直前无所顾忌，惟多红而少绿，或其性格所尚。写昆虫突过古人。其虾、蟹、雏鸡、芭蕉，以墨写者，俱体物精微。纯然独创。”

　　对于画草虫，齐白石确有一笔两世界的独门绝技——“小虫细画，花草野画”之法：画草虫时，主要用工笔细描，譬如蝈蝈腿毛用细笔勾勒，蝴蝶翅膀以淡墨晕染；至于旁衬花草，可写意挥洒，大笔纵横，浓淡干湿由着心意来。齐白石画蜜蜂时更绝，焦笔横皴成上半身，下腹需点上石黄。画腹节时尤其讲究，横画三道，淡墨，还得趁色未干时点上两滴净水，待墨色自然晕开，便可成翅。前后腿是最后添加的，是压轴戏。行笔至此，画家本人大致已闻蜜蜂的振翅采蜜之声。

　　齐白石独创的这种技法，兼工带写，使得草虫之细与花之粗犷形成鲜明对比，百幅画作，百种韵味，各具风情。艺术之妙，原在于虚实相生。齐白石的草虫画里，常以家常花卉蔬果配草虫，显出寻常人家日常的烟火气。而在花草画中，齐白石的花亦有生命律动，蜻蜓在墨色荷花池里点水，水与花同时微颤，浓淡相间，画面便生发出无限的意趣。若是蜻蜓栖于荷花尖顶，晨光洒落，显见翅薄如蝉翼，光影穿隙落在水面上。此时，《诗经》里的“喓喓草虫，趯趯阜螽”亦随风微动而轻颤，从千年前的时空里袅袅而来。

　　齐白石的草虫画，于方寸画笺里隐藏着大千世界的生机流转。事实上，这画笺中的草虫不只形神兼备，更藏着画家的人生感悟与家国情怀：避兵祸逃入京华时，他从草虫的卑微坚韧里照见自身，他把“草间偷活”四字题在画上，并写下“我共草间苦偷活”的慨叹。

　　纵横平直，一任天然

　　作为一代绘画大师，齐白石无论山水、人物、花鸟，还是草虫画，皆为一流水准。他在自述中写道：“余二十岁后喜画人物，将三十喜画美人，三十后喜画山水，四十后喜画花鸟草虫。”四十岁以后喜画花鸟草虫，显见得他保存着孩童的天真，毋庸置疑，这是一位极富童趣之人。童心童趣原是作为人的性灵的根本，是艺术家情感世界中最原始的部分。齐白石的成名作品，是他60岁后画出来的。70岁时，他还会和孩子一起斗蛐蛐。

　　关于与草虫的渊源，暮年的白石老人回忆，他早年随外公上私塾时就很喜欢画画，常在描红纸上画老渔翁、花草虫鱼和鸡鸭牛羊，这些都是他童年的生活内容。1882年，18岁的齐白石得到一部乾隆版彩印的《芥子园画谱》，第三集中的十几种白描草虫为他提供了最初的画法范本。在张次溪撰写的《齐白石的一生》中，提到齐白石的草虫画是从长沙一位姓沈的老画师处学来的：“这位老画师画草虫是特有的专长，生平绝艺，只传女儿，不传旁人。他（齐白石）结识了老画师的女儿，才得到了老画师画草虫的稿本，他的草虫，后来就出了名。这大概是光绪二十五年己亥（1899年）的事。”

　　后来，齐白石拜胡沁园为师，正式告别了木匠职业，开始“以画养家”的民间画师生涯。其间，与戏剧大师梅兰芳的相遇促进了他在草虫画上的成熟。对于此次相遇，齐白石在他的《庚申日记》里作了记载：“庚申秋九月，梅兰芳倩家如山约余缀玉轩闲话。余知兰芳近事于画。往焉。笑求余画草虫与观。余诺。兰芳欣然磨墨理帋。观余画毕。歌一曲报之。余虽不知音律。闻其声悲壮凄清。乐极生感。请止之。即别去。明日赠以此诗。”

　　初到京城时，因所学八大山人冷逸一路的花鸟画并不受欢迎，齐白石“以画养家”的生计愈见艰难。但梅兰芳却“求余画草虫与观”，可见当时他的草虫画已名声在外。1942年春，齐白石画了一套12开的《花鸟工虫册》，自题“可惜无声”，这近乎是一场诗意与审美的联动。夏季蝉鸣，他题“薄翼无须尽力飞，居身何必与云齐”；黄叶飘落，他写“秋风吹得晚凉生，扁豆篱边蟋蟀鸣”……他或许听懂了草虫的私语，即时铺开宣纸，以草虫承载自然世界的宏观与微观，自其笔下涌动而出。此处无声胜有声。

　　进入暮年，老去的齐白石愈发顽皮。玩篆刻时，他最喜秦汉，自称取其“纵横平直，一任天然”之意趣，这理念与他画中草虫的童趣是相谐和的，得了浑厚、直白、天然与晓畅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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