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

　　日前，由海南省农垦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海南农垦融媒体中心精心打造的系列微纪录片《口述海垦》第一季全网上线。镜头前，随着姚钿浩娓娓道来，尘封了大半个世纪的故事，犹如一颗颗被重新唤醒的胶籽，在时光的土壤里悄然抽芽。

　　“来海南，要吃苦，要为国家种胶。”面对镜头，姚钿浩用一口浓重乡音，重复着17岁那年便刻进骨子里的话语。话音落下，老人沉默片刻，那双阅尽岁月的眼睛里，仿佛又映出了1953年早春的海面。

　　姚钿浩是新中国第一代垦荒农工中的一员——没有显赫学历，没有特殊技能，只有满腔热血和一双握紧锄头的手。而正是这样一双手，在琼岛腹地的荒山中，一寸一寸地“刨”出了新中国的橡胶基业。

　　垦荒农工，是海垦拓荒史上最平凡也最坚实的力量。他们从广东、广西的城镇、乡村汇聚而来，与海南本地农民一道，组成了垦荒大军。他们没有勘测仪，没有规划图，他们唯一的武器，是锄头、铁锹，和一颗“为国家种胶”的滚烫的心。

　　启程，少年奔赴天涯荒原

　　1936年，姚钿浩出生于广东澄海一个贫寒农家。高小毕业后，因家境窘迫，他不得不在火柴厂做学徒，也沿街卖过水果。

　　1952年底，汕头市政府动员社会青年支援海南橡胶垦殖事业，“到最艰苦的地方经受锻炼”“到最偏远的山区建功立业”的标语贴满了大街小巷。

　　那年姚钿浩16岁。他在动员会上听到这样一句话：“来海南，要吃苦，要为国家种胶。”没有太多犹豫，他报了名。

　　1953年2月17日，汕头港。一艘渡轮载着150名编入“第一中队”的年轻人缓缓离岸。姚钿浩站在甲板上，看着身后的陆地一点点缩小，最后融成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灰影。海风很咸，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不知道，此去天涯，归期几何。

　　5天后，渡轮抵达海口。然而旅途并未结束——没有汽车，甚至没有像样的公路。他和同伴扛着行李，拖着酸痛的双腿，徒步9个多小时，赶到了当时的琼山垦殖所2057大场第3分场。

　　“当时穿军装的，林业工程第一师一个连的指导员来管我们，开展思想政治工作，以后才逐步懂得为国家种胶的重要性。”在姚钿浩记忆里，正是这席话，让他们萌生了使命感。

　　600多名南下学子与十万多名垦荒农工，就这样在20世纪50年代初的海南岛上，完成了一场旷古未有的人群汇聚。垦荒队伍实行军事化编队管理，十几人结为一个生产小组。

　　他们中有人握着锄头，有人描画蓝图，有人开凿大地。

　　开荒，锄头叩醒沉睡大地

　　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茅草筑屋，用血肉之躯趟出一条希望之路。“水井要自己打，房屋要自己盖，吃菜要自己种。”一段往事在姚钿浩口中缓缓铺陈，住的是棚子，喝的是山坑水，每天在开荒挖穴种橡胶之余，还得修路、伐木、打水井、割茅草盖房子。

　　困难，是如此具体。

　　“首先是开路，科技人员规划了林段，我们进去后就开始除草，挖穴。”姚钿浩说，没有大型机械，垦荒农工们用锄头、铁锹、四齿耙，把荒草连根刨起，把树桩一块块撬出，把沉睡的土地一寸寸翻醒，在荒山野岭中挖穴开梯田、修筑环山行。

　　挖穴是最苦的活儿。一个林段好几亩地，一亩地要种25株橡胶，每株要挖一个长宽深各1米的穴，有整整一立方米的土方。

　　“一天定额4株，4株看起来不多，但是挖起来好辛苦，当时很强调技术标准的。”在姚钿浩讲述间，昨日恍然重现——烈日下，锄头扬起又落下，汗水砸进土里，瞬间就被滚烫的地面蒸干。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再磨破，最后变成手掌上一层厚厚的“壳”。

　　白天开荒，晚上也不轻松。为了让工人们跟上生产步伐，农场办起了识字班。“没有文化的人多，教工人学点文化，起码可以看看今天的报纸是什么内容，可以给家里写封信。”姚钿浩就是在煤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会了读书写字。

　　那些夜晚，蚊虫叮咬，热气蒸腾，可茅草棚里却传出朗朗书声——那是一个时代的求知渴望，也是少年们对抗孤独与艰辛的方式。

　　垦荒的日子里，除了劳累，还有恐惧。

　　1953年底，一场12级台风袭来。他们居住的茅草房被狂风撕碎，房顶飞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人字架两边的柱子还勉强“钉”在地上。

　　“风太大，在外面根本站不住。为了躲避风雨，我们只能爬进倒塌的茅草房里，丝毫不敢动弹。”那一夜，18岁的姚钿浩蜷缩在废墟中，听见风声如兽吼，听见同伴压抑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这样的夜晚，或许也曾在当年的许多年轻人心中留下痕迹。他们在海南农垦创建初期，投身开荒植胶，成为早期垦殖作业的主力，用锄头“唤醒”大地，打下了海南岛垦殖荒原、种植橡胶树的历史基础。

　　守望，一生植根琼岛胶林

　　1954年初，琼山垦殖所撤销，东山农场成立。姚钿浩被安排到原赞统作业区第一生产队担任统计员，负责全队工人每天生产进度的统计。那个曾经连写信都要现学认字的少年，握起了笔杆，在一张张表格里记录着耕耘的汗水。

　　姚钿浩手中之物渐渐从锄头柄换成了笔杆。1957年，他被调进广东省海南行政公署移民垦荒处工作，从一名普通的农场工人，被提拔为业务干部，最终在原海南省农垦总局助理巡视员岗位上退休。“献了青春献终身”，这句话于他而言，不是口号，是人生。

　　“这是以前我从来都没想过的。”多年后回忆至此，姚钿浩的语气里仍有一丝不可思议。然而，无论是握锄头还是握笔杆，他始终没有离开过这片胶林。

　　姚钿浩的经历中，刻着的是一代农垦人“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成长轨迹——没有捷径，没有侥幸，只有日复一日的埋头苦干和时代给予的珍贵机遇。

　　如今，当我们驱车穿行于海南岛的橡胶林海，满目苍翠，遮天蔽日。那些当年只有几十厘米高的树苗，早已长成挺秀之木；那些当年荒草丛生的山坡，早已被一排排整齐的胶树覆盖。风过林梢，叶片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是70多年前那群少年在轻声对话。

　　70余年沧桑巨变，当年“屯垦戍边”的建设场景早已远去。那些在荒原上挥洒汗水的身影，那些在茅草房里度过的风雨之夜，那些在密林中被山蚂蟥叮咬、被烈日晒脱皮的年轻脸庞，都成为一部波澜壮阔的绿色史诗里最美丽的注脚。

　　荒原之上，青春为证。胶林深处，精神永存。这，便是《口述海垦》想要告诉每一个后来者的故事——关于选择，关于坚守，关于一群普通人如何用一生，写下了一个不凡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