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意薇
前不久,华语辩论世界杯总决赛在北京首钢园举办。辩论从来不是现代人的专利,千百年来,无数先贤在书斋、朝堂与时代浪潮中,留下了一场场唇枪舌剑的交锋。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却彼此敬重;他们各执一词,却在争辩中成就了对方。他们或许在学术理路上针锋相对,或许在治国方略上水火不容,又或许在文化存亡的关口寸步不让。但那些看似激烈的言辞与交锋的背后,往往藏着超越立场的惺惺相惜,甚至是高山流水般的知音之契。
庄子和惠子:
濠梁之上的“杠精”之交
春秋战国时期,孔孟以仁义教化天下,老庄以无为顺其自然,墨翟以兼爱非攻呼唤和平,韩非以法、术、势构建秩序。儒墨道法等诸子百家各立门户,相互辩驳,天上地下无所不辩。
名家儿说(宋人,稷下早期学者)抛出“白马非马”,在稷下学宫吵翻了天,后来公孙龙接过这套理论一通论证,愣是推成了战国爆款。据说儿说本人曾骑着白马过关卡,守城士兵被他的“辩词”绕得晕头转向,但理论归理论——该交的税,一文不少。惠子更是个辩论狂人,他提出过“历物十事”,比如“天与地卑,山与泽平”,专门探讨事物的相对关系。受他影响,一批辩士也跟着抛出“卵有毛”“鸡三足”之类的奇葩命题。墨家的辩者们也不甘示弱,总结出“辩,争彼也”的辩论规则,认真探讨怎样才算一场有效的争论。
这些交锋中最出名的,莫过于庄子和惠子的濠梁之辩。庄子与惠子本是宋国同乡,年龄相仿,但人生轨迹大相径庭。庄子穷得靠编草鞋度日,却活得率性自由,今天梦见蝴蝶,明天梦见骷髅,主打一个随风飘飘,扶摇回旋,天地任逍遥;惠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国相国,且有严重的“逻辑洁癖”。一个浪子,一个公务员;一个凭直觉,一个靠逻辑。搁今天早互删微信了,可偏偏,他们在濠水桥上成就了一场千古之辩。
庄子看鱼游得自在,感叹它们很快乐。惠子当场杠上:“你不是鱼,怎么知道?”庄子回怼:“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惠子甩出三段论,自认无懈可击。庄子不慌不忙,一招偷换概念,把“凭什么知道”换成“从哪儿知道”,一句“我就在桥上知道的”把惠子噎得够呛。后世吵了两千多年,其实哪有输赢?
王安石和司马光:
朝堂上怼了一辈子
北宋朝堂上,也有一对老冤家:王安石和司马光。一个改革狂人油门踩到底,一个保守大佬死攥着手刹。熙宁元年,两人在宋神宗面前为财政问题吵得唾沫横飞。然而,真正让司马光坐不住的是王安石用的人——吕惠卿、曾布、蔡京,才干一流但人品存疑。司马光苦劝:“小人当道后患无穷!”王安石不以为然:“能干就行。”
但两人在人品上从不互相拆台。司马光在皇帝面前评价王安石,说“别人把他骂成奸邪,那是骂过头了,他只是固执而已”;反过来,王安石在司马光退隐后也说“他虽然爱唱反调,但还不至于祸国殃民”。谁也不说对方半个“奸”字——这算是政敌与辩友之间最高规格的敬重了。
后来司马光劝不动,干脆跑洛阳住了十多年写《资治通鉴》。王安石则继续轰轰烈烈搞变法,抽空写了《答司马谏议书》,把老对手的指责一条条怼回去。一个修史一个变法,谁也没服过谁,却始终保持着对对方的尊重。
可惜他俩退场后,朝堂辩论变了味——从“我敬你是条汉子”变成“你最好死远点儿”。苏轼就是其中受害者,一路贬到海南。不过东坡硬是在贬谪路上活出了水平——黄州写赋,惠州啖荔,儋州办学,末了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所以辩论这回事,赢了未必好,输了未必糟。
朱熹和陆九渊:
鹅湖寺的“神仙打架”
南宋淳熙二年,公元1175年。这一年,理学大咖朱熹和心学掌门陆九渊被和事佬吕祖谦拽到了江西铅山的鹅湖寺。朱熹主张“格物致知”,说白了就是多读书、多观察,从外面一件件探究;陆九渊主张“发明本心”,由内通晓真理,心就是理,外面全是浮云。吕祖谦的本意是组个“和谈局”,让两人坐下来心平气和聊聊,同是儒家何必闹那么僵。
结果“和谈”变“掐架”。朱老师刚把观点摆完,陆掌门就拍桌子怼了回去,说他那一套“格物穷理”支离破碎、烦琐不堪。朱熹被当面批评,非常不愉快,会后在给朋友的信里没少表达对陆学的担忧。可吵归吵,两人的书信往来就没断过。几年后陆九渊受邀到朱熹的白鹿洞书院讲学,讲的正是《论语》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一章。朱老师带着弟子们坐在下面听,全场反应热烈,有人当场听哭。朱熹本人也服了,说“我在这儿讲了这么久都没讲到这个份上”,完了还把陆九渊的讲义刻成石碑立在书院里。学术路子不同,但好学问摆在面前,朱老师从不嘴硬——这态度搁八百年前算体面人,放今天也是。
鹅湖之会吵出一个文化地标——鹅湖书院历经八百多年,至今矗立。更想不到的是,这场辩论还润泽了几千里外的海南。清末民初本地名流为唐胄在琼北攀丹村创办的西洲书院写赞诗,好几首念叨这事儿:“学规揭鹿洞,师法遵鹅湖”(王国宪);“鹅湖悬帐重逢陆,鹿洞传薪再见朱”(任采芹);“先民矩镬尚存留,鹿洞鹅湖访旧谋”(陈继元)。两位大儒吵了一架,天涯海角的海南读书人却追着学他们讲道理的那股劲儿。
丘濬和刘健:
明代阁老的“散钱与绳子”
明代弘治朝,内阁里坐了两位大学士。刘健是洛阳人,学问走“提纲挈领”路线,擅长抓大放小、独秉大纲;丘濬是海南人,出了名的“人形百科全书”,经史子集无所不通。一个重纲,一个重博——两人共事没几天,就互相看出了对方的“毛病”。
刘健先憋不住了:“丘先生,您这学问吧,就像一屋子铜钱,堆得满满当当,可就是缺根绳子串起来——没个纲领。”意思是:你学问再多,也是一盘散沙。丘濬不恼不怒,但甩出致命一刀:“刘先生说得对,我确实是散钱。可您呢——绳子倒是有一堆,可没有钱,光有绳子又有啥用?”
《双槐岁钞》等典籍记下了这段轶事。两个比喻,把对方的学术短板戳得明明白白。散钱和索子,一个比零碎的知识,一个比贯穿的纲领——学问这事,光有广度不够,光有高度也不行,得既有“钱”又有“绳”,博与约两头都得占着。
胡适和林纾:
吵完了互相点个赞
1917年,26岁的胡适在《新青年》上扔了颗炸弹:白话才是活文学,文言该扔进历史垃圾桶。65岁的林纾(字琴南)当场炸毛——老爷子一辈子用古文译了四十多部世界名著,从《茶花女》到《伊索寓言》,手都翻出茧子了,你跟我说这些都是死文字?他回怼:古文不能废,白话那都是“拉车卖豆浆的人说的话”,你们大学教授要跟小商贩学说话?
新文化阵营“回击”,钱玄同和刘半农演了出“双簧戏”,自己树靶子自己打。林纾彻底被惹急了,在小说《荆生》里写了个留美归来、满口哲学的角色来暗讽胡适,还让一个壮汉把三个书生揍一顿。但老爷子在小说里“揍”完后生又觉得不体面,公开登报道歉。新文化阵营那边痛快接话:知错能改,佩服佩服。
林纾去世两年后,胡适专门写文章,翻出林纾年轻时写过的《闽中新乐府》,称赞其是“很通俗的白话诗”。胡适认为,我们不能只记得老年守旧的林琴南,忘了他年轻时也是维新派——这不公平。文白之争的结果,白话赢了。但真正让人感慨的不是输赢,而是双方吵完还能互相点个赞的体面。我不同意你,但我不否认你很了不起——辩友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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