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春秋
【编者按】
古往今来,海南岛有过很多别称,珠崖、崖州、琼州、琼台、琼崖……不一而足,其中琼州、琼崖迄今仍在非官方的文献中指代海南。而琼台的所指,在历史的长河中则不断发生嬗变——从最初的一座楼阁,到海南的别称,再到后来的一个驿站,就连明代先贤丘濬也用作自己的号,然后是一部志书、一座书院之名……“琼台”二字不变,所指已然不同。
“琼台”本色 玉台孤耸出尘寰
众所周知,与“琼州”一样,“琼台”是古代海南的别称,但鲜为人知的是,“琼台”最早是指古代琼州城南耸立的一座华美楼台。
“琼台,在谯楼下,临放生池。”这座高台,在南宋地志《舆地纪胜》中如此记载。
明人曹学佺所编《大明舆地名胜志》载:“放生池,在城南谯楼下,宋守韩璧凿建。池上有六瑞堂,郡守王光祖建……又有知乐亭,朱晦翁记。”
可见,在南宋淳熙年间(1174年—1189年),“琼台”与“放生池”“知乐亭”“六瑞堂”等,共同构成了琼州城南门外的一系列人工景观。
然而,南宋至明的史志文献对“琼台”记录都较简略。如《方舆胜览》《寰宇通志》《琼台志》等,关于“琼台”的记录基本引述于《舆地纪胜》,仅记录了此台的得名与位置,并未提供更多信息。
因文献阙如,“琼台”始建于何时暂不可考。唐代、北宋时被贬至海南的李德裕、卢多逊、丁谓、苏轼等人的诗文中未曾提及此台,但在南宋前期相继被贬至海南的李纲(1129年抵岛)、李光(1144年抵岛)二人的诗词中,则多见对“琼台”的咏颂。据此推测,“琼台”或建成于北宋末期。
“琼台”是一座高而美的楼台,李光在《琼台》诗里慨赞“玉台孤耸出尘寰”。白日登临此台,所见云海山川,宛如仙境,故李纲高吟:“孤城南面敞琼台,千里川原指顾开。试向绿云深处望,海山浮动见蓬莱。”(《郡城南曰琼台北曰语海余易之曰云海登眺有感·其一》)。若夜登台上,映入眼帘的则是由江流、明月与星河构成的一幅“琼州夜景”:“危阁临流,渺沧波万顷,涌出冰轮。星河澹澹,天衢迥绝纤尘……”(李光《汉宫春·琼台元夕次太守韵》)。
南宋时,海南地方长官常在“琼台”上举行节日宴庆活动。李光曾多次受邀在元宵、重阳等节日登台赴宴,并留下名篇佳咏。如其《九日登琼台再次前韵》诗云:“异乡感节物,聊赴使君请。层台缥缈间,野旷天宇静。木落水涵空,氛雾俱远屏。……弃置身外事,聊复乐俄顷。世方汹波澜,我心犹古井。……”登台送目,沐身于天地风光之中,遭遇贬谪的失意心绪,在“琼台”这一方空间中得到抚慰。
遗憾的是,历史中这座“琼台”如昙花一现。胡铨被贬到海南仅晚于李光三年,胡李二人曾在琼州城北“双泉”边匆匆一晤,但胡铨的集子中无咏“琼台”之作。南宋海南文人白玉蟾诗词中虽屡言“琼台”,但皆指仙境或天台山之一峰,与海南无涉。在二李诗词之外的南宋文学作品中,几乎寻不到“琼台”的痕迹。
宋代的“琼台”今虽不复可见,但“琼台”边上的“谯楼”却能与世推移,辗转成为今海口市琼山区的“府城鼓楼”;明代成化年间都督张通题写的匾额“海南壮观”,原件已然不存,但四字沿用至今。昔日“琼台”风景,于今亦可从此四字中思之念之。
“琼台”变妆 古台高起海中洲
“琼台”得名的背景与缘由,《舆地纪胜》中有交代:“《图经》云:琼州自唐以为都督府,琼、崖、振、儋、万五州招讨游奕使。本朝号琼州,提举儋、崖、万安等军水陆转运使兼琼管安抚都监。今郡城有琼台,盖置使时以使台为名耳。”
唐宋时,朝廷出于治理海南岛的实际需要,会在州县之外另设都督府、琼管安抚都监等“使府”类行政机构,其长官世称“使台”;“使台”一词亦可延伸用于指称这类行政机构。因此,“琼台”一词意带双关:以“琼”字关联地方,以“台”字关联建筑,同时也可关联管理地方的机构。
“琼台”的名与实,本应是相副的,但后世逐渐弃离其原本的具象意义,而仅将其作为地域的代名词,这或与南宋地理志的误导有关。
《舆地纪胜》一书将“琼台”置于琼州“景物下”这一条目中,编目、分类都合理。稍晚成书的《方舆胜览》,却在琼州“郡名”目下,相继列写“琼管”“琼台”二词条,又在“琼台”后加以双行小字注:“在谯楼下,临放生池,盖置使时以使台得名。”如此粗疏、率意的编排,易让人误以为“琼台”是行政机构名称(郡名)。元末明初,浙江文人郑真《挽李廷铉》一诗中已将“琼台”作琼州别称,其诗后自注云“琼州郡名琼台”,应是受到《方舆胜览》的误导。
成书于明代景泰七年(1456年)的《寰宇通志》记录明初有一处以“琼台”为名的驿站:“琼台驿,在府城西门外。”此驿的方位,与宋志所记“琼台”(在城南)并不吻合,可见二者并非一物。这一明代前期新出现的“琼台驿”,也混淆了时人对“琼台”的认知。
明代海南学者唐胄纂修正德《琼台志》时,先在“郡名”目下详细介绍“琼台”,后又在他卷中的“楼阁”目下收录“琼台”词条。这种作法,令读者莫衷一是,辨不清“琼台”究竟是楼名还是郡名。
清人蒋伊所编的《广东舆图·琼州府图说》记载:“城内有琼台,在府治西。唐设都督府,宋置琼管安抚,皆称台,故名。”对比史料可知,《广东舆图》对“琼台”之性质、得名原因等记述,完全因袭自《舆地纪胜》,唯独在对“琼台”位置的记述上,改为“府治西”,这显然是受到《寰宇通志》中所记“琼台驿”之方位的影响。后来成书的咸丰《琼山县志》、光绪《琼州府志》等所记亦与《广东舆图》相同。这些文献对“琼台”与“琼台驿”相关史料的拼合,遮蔽了“琼台”的初始面目。
从南宋到清代,史志中关于“琼台”的记述真伪并存,误导性较强。史志记述的混乱,造就了“琼台”扑朔迷离的历史面貌。
不过,在文学史长廊中,仍有关于“琼台”的微小回声。明代高得旸赞其“古台高起海中洲”(《海琼八咏·琼台》);清人翁方纲到海南调查金石碑刻时,曾缅怀过历史上的这座“琼台”,其诗云:“琼山山倚郡城边,一点扶桑碧正连。信否琼台光四抱,空歌上接蔚蓝天。”(《题海粟山房壁四首·其四》)。
“琼台”新塑 春光晓色迥相同
作为楼台的“琼台”隐退后,“琼台”一词又在明代新生成两重文化面相:一是生活空间中的福地,一是文化史上的高地。
《琼台志》载,明代永乐年间卫使杨义于海南道署东侧立“琼台福地坊”。其方位与宋志所记琼州城南的“琼台”旧址不一,故非复建。此坊名称汲取了道教“福地”概念,与“琼台”一词合并后,构成一个新的文化标识。此坊立于城中的高处,后世方志亦称此处为“抱耳山(高三丈余)”。明清两代以此为中心,逐步营构出新的文化空间。清方志亦将立坊之处的抱耳山称为“琼台”。
“琼台福地”这一新名称,最初寄寓着主政者祈盼良好社会秩序的政治愿景。在“琼台”抽象意义演变进程中,丘濬是关键人物。丘濬以“琼台”自号,身后其门生蒋冕又以此号命名其别集为《琼台吟稿》《琼台类稿》《琼台先生诗话》等。丘濬在他的时代已代表着海南学术的高度,故其号“琼台”也由此成为标志文化高度的符号。丘濬与弟子陈繗曾作同题同韵的《琼台春晓》诗,二作皆借海南岛春景抒发“风月同天”之思。丘濬诗“春光晓色迥相同”这句,延续了苏轼“沧海何曾断地脉”的意脉,阐明海岛与大陆的文化贯通性。二诗中的“琼台”,已然承载着比一座楼台更为高远的意义:不仅是地域的代名词,也是文化自信心态的象征。
海南诗人王佐曾问学于丘濬,其自撰海南史志并命名《琼台外纪》,正是受到丘濬影响;王佐的学生唐胄,亦以“琼台”名其著,他在《琼台志序》中强调了这种学术传承:“盖体文庄而将顺其欲为之意,尊桐乡而忠辅其已成之书,得求臣于二公。”从丘濬的字号,到文集、史志的命名——“琼台”之名,既蕴含着海南文化薪火相传的脉络,也映射出海南文人独特的乡土情怀和文化使命担当。
“琼台”一词在明代完成了语义上的“涅槃”,演变成一个集指物、系地、怀人三重功能于一体的复合型概念。清代官方亦惯用“琼台”指称地域,如焦映汉创建“琼台书院”,其《记》云:“颜曰‘琼台书院’,志其地也。”
【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副教授;本文为海南省高等学校科学研究项目:“古代文学中的‘海南形象’演变及其现代意义(Hnky-2025-17)”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