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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嘉涟:
一辈子就种橡胶管橡胶
  吴嘉涟近照。

  海报集团全媒体记者 李小岗 摄

  吴嘉涟(右二)当年在胶林考察。受访者供图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钰 通讯员 吴运霞

  走进吴嘉涟家,只见整整一墙的柜子,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科技杂志、论文手稿和获奖证书。翻开任何一本,泛黄的纸页上都写满了批注,密密麻麻写着补充。那些纸张早已发脆,边角卷起,却依然被主人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仿佛每一页都在轻轻诉说,那些发生在胶园里的故事。

  “我一辈子没有做什么,就是学橡胶、种橡胶、管橡胶。”面对镜头,83岁的全国劳动模范吴嘉涟平静地说。

  从20世纪50年代起,一代代海垦科技工作者从荒原上起步,在胶林里扎根,将橡胶栽培技术从摸索推向成熟。吴嘉涟,正是这条科技传承链上的第二代。

  一纸家书与一颗科技的种子

  1961年,18岁的吴嘉涟从广州的华南师范学院附中毕业,在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他本计划报考天津大学精密仪器专业,却最终被成立仅4年的华南热带作物学院(已并入海南大学)录取。

  这所被称为“草房大学”的学校,条件简陋到什么程度?建校之初只有16栋茅草房,没有像样的实验室,图书馆的书少得可怜。

  但就是在这片茅草房里,却站着中国橡胶科技最顶尖的师资——何康从林业部特种林业司司长的位置上调来担任首任院长,一批从海外归来的专家和国家林业部的骨干汇聚于此。

  入学第一课,何康向学生发出鼓励,讲发展橡胶的重大意义,嘱托这批年轻人“成为国家的天然橡胶骨干”。坐在台下的吴嘉涟,彼时尚未能理解天然橡胶是什么。他原本就读机电专业,一门心思扎在机械世界中,只是被院长慷慨激昂的话语所感染。

  1962年,因专业调整,吴嘉涟服从学校安排,转入热带作物栽培专业。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他有些迷茫,写信向远在中山大学任教的父亲求助。

  “越是新的专业,你越下定决心干,今后越可能有名堂。”父亲在回信中鼓励道,“在天然橡胶上下了功夫,今后一定能成为大专家。”

  真正为吴嘉涟树立人生坐标的,是橡胶选育种专家徐广泽——海南农垦建垦之初橡胶栽培技术工程师,被公认为第一代科技带头人。

  1964年,徐广泽来到华南热带作物学院讲学。在一个寻常的傍晚,吴嘉涟和几位同学散步,偶遇徐广泽。他早就听说过徐广泽的大名,没想到偶然结识了。

  从此,吴嘉涟默默地将徐广泽当作领路前辈,看他如何工作。徐广泽的口袋里永远装着铅笔和纸片,走到哪个胶园,就蹲在泥地里一株一株地记录橡胶树的长势——叶片颜色、树干围径、割线愈合情况,事无巨细。

  最让吴嘉涟震撼的是徐广泽的一个习惯:不管白天多累、回到住处多晚,当天的材料必须当天整理完毕,不整理完决不睡觉。他亲眼见过,收工后所有人都歇下了,只有徐广泽房间的灯还亮着,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直响到深夜。

  “徐工是第一代科技带头人,我一定要成为第二代的科技带头人。”年轻的吴嘉涟在心里刻下这句话。半个多世纪后,他对着镜头说:“如果不是树立这个目标,我不可能发表300多篇文章。”

  一把胶刀与十三年扎根

  1968年,吴嘉涟被分配到原中瑞农场最偏远的南岭二队。到队第二天,听说胶工紧缺,他转身拿起胶刀就上了树位。

  锋利的刀尖划过树皮,沿着割线匀速滑下,乳白的胶汁从切口处缓缓渗出,汇成细流,滴进胶杯——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当时,一线胶工啧啧称奇:“大学生竟然还会割胶?”

  他们不知道,在校期间,吴嘉涟曾跟着著名的“神刀手”李东整整练了一个月。他学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工作信念:科技人员必须扎根一线,所有的理论都要在胶树上得到验证。

  此后的13年,吴嘉涟踏遍中瑞农场的每一片胶林。规划测量、芽接、人工授粉、病虫害防治、田间设计,所有生产环节他都全部经手。他的胶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笔记本用完了一摞又一摞。

  “很多科技人员懂一点就算了,不搞什么操作,我去割胶,生产队缺胶工,我马上去补缺。”吴嘉涟说。

  1973年9月,7314号强台风横扫海南。台风过后的早晨,吴嘉涟站在胶园里,放眼望去,齐腰粗的树干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断裂处渗出的胶汁在晨光里泛着白,像大地的眼泪。垦区740万株橡胶受灾,开割树断倒率超过80%——第一代胶园30多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本来第一代胶园应该有30多年的橡胶树,台风一来,全部打平,没有生产能力了。”多年后回忆起来,吴嘉涟语气依然沉重。

  从1974年起,吴嘉涟和同事们扎进满目疮痍的胶林,创新提出“山、水、胶、林、路”一体化综合治理理念,在选址、育苗、种植密度、防风林配置等环节反复试验、不断优化,一寸一寸地摸索出一套完整的低产实生胶园更新改造方案。

  1985年,这项工作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三等奖,原中瑞农场是主要完成单位之一。

  一张餐桌与一辈子坚守

  1982年,吴嘉涟调入原海南农垦局科技处。此后的20多年,他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每个礼拜有三四天泡在农场。他不打牌、不喝酒,连理发都让爱人在家里解决,省下的时间全用来写材料、整理数据。

  “徐工(徐广泽)就是这样,时间不能浪费。”吴嘉涟始终向这位天然橡胶科技带头人看齐。

  1992年,垦区胶工短缺问题愈演愈烈。一个胶工一年只能产1.3吨干胶,收入太低,留不住人。

  吴嘉涟敏锐地意识到,必须用科技手段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要提高一线工人的干胶产量,提高劳动效率,才能提高他们的工资。”他说。

  他带领团队从调查研究入手,分析了20年乙烯利使用的成败得失,于1992年提出在海南农垦推广橡胶树全程、连续、递进新割制,通过低频割胶、乙烯利刺激、割制递进调整,实现高产、高效、保护树体的多重目标。

  数据最有说服力:推广前5年,海南垦区平均年亩产干胶60.1公斤;推广10年间,提升至73.5公斤,累计增产干胶37.37万吨,新增产值37.33亿元。一个胶工能管900多株橡胶,年产量达到五六吨,收入翻了一倍。

  2000年,吴嘉涟站上了全国劳动模范的领奖台。

  2004年退休后,吴嘉涟没有离开橡胶。2005年,寒害侵袭垦区,他主动请缨奔赴一线,走进西部数十万亩受灾胶园。

  调研中他发现,基层单位正计划为受灾胶树抢施重肥,他当即紧急制止——凭数十年科研经验,他预判:寒害叠加病虫害后,胶树生理机能脆弱,此时施肥极易引发二次落叶,损失将远超灾害本身。一场重大生产事故,被他拦在了萌芽中。

  2014年,吴嘉涟确诊癌症。手术后,身体大不如前,但家中餐厅成了他的“科研阵地”——常有学生和青年科研工作者因遇到课业难题、实操困惑、科研瓶颈上门求教,他都是在此耐心解答,倾囊相授。

  近十年国际胶价低迷,耄耋之年的他再度伏案攻关,研发出“乙烯利气体刺激加针刺”采胶法,2018年向主管部门提交推广建议后,被云南等植胶区广泛采用。

  “我一辈子没有做什么,就是干成一件事。”六十余载春秋流转,吴嘉涟的所有经历化作满墙的杂志、论文、证书,这也是他想给这个时代最朴素的注脚——科技是长在胶林里的年轮,是刻在土地上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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