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韬颖
编者按
在海口老城区关厂坊的一座老庙里,有两块石刻,不仅是民间信俗文化的遗存,还是研究海口商贸历史、探寻海南海洋文化弥足珍贵的实物史料。
在海口市老城区义兴街的武圣庙中,静静矗立着两块历经百年风雨的古石碑,一块刻于清乾隆癸丑年(1793年),名为《重建庙志》,另一块立于清光绪八年(1882年),题为《万古流芳》。两碑相隔近90年,记述了近代海口港埠的沧桑变迁。
《重建庙志》碑
九街六庙见繁华
历史上,海口所城西门外的关厂坊,坐落于海门西港水陆要津,即今新港码头至钟楼一带。自明代隆庆开关之后,南北舟船往来不绝,四方商贾辐辏云集,港埠日趋兴盛。
旧时的关厂坊,是九街六庙的统称。九街涵盖义兴街、永兴街、振兴街、同兴街、福兴街、富兴街、彰兴街、竹林里、龙江里;六庙包括武圣庙、西天庙、北帝庙、粤稽庙(当地又称橄榄巴庙)、水府庙、五谷庙。九条街巷纵横交错,六座庙宇错落排布,构筑起海门西港市井繁华、商贸繁盛的百年港埠格局。
1793年的《重建庙志(重建关厂坊)》碑如此描绘:“远依叠嶂,近挹海潮,山川滢绕。”得天独厚的山海格局,造就了关厂坊天然商贸口岸的区位优势。碑文盛赞此地“秀若长虹”“山川荟萃”,称此地是烟火稠密、商旅汇聚的“人民凑集之区”。
碑文寥寥数笔,百年前的画面便跃然眼前:海面之上,千帆竞渡、舳舻相继;港埠之内,百业兴旺、市井喧嚣。依托海门西港的航运优势,关厂坊逐渐成为琼州海关征税稽查、航务管控、对外贸易的重要门户,也孕育出傍海而居、依海而兴、拓海而荣的海洋文化底色,并伴随着岁月时序演进,生生不息。
世居关厂坊的百姓靠海吃海,日日夜夜都在与变化莫测的风浪博弈。茫茫江海、谋生不易,庙宇神明,便成了八方商旅、四海渔民、港城民众最踏实的精神寄托。
关厂坊世代奉祀两位神明,一位是家喻户晓的关圣帝君关羽,民间尊其为武财神,另一位是琼州女神火雷娘娘,主司护佑百姓家宅康宁,也被海商、渔民奉为出行庇佑之神。
据碑文记载,武圣庙曾于乾隆壬寅(1782年)、丙午(1786年)、癸丑(1793年)三次大规模修缮。短短十余年三次重修,均由关厂坊民众、商户、出海渔户和往来海商等捐资促成。
《万古流芳》碑
靖海安澜通四海
如果说《重建庙志(重建关厂坊)》碑描绘的是海港市井繁华与人间烟火,那么清光绪八年(1882年)的《万古流芳》碑,则详尽记载了琼州税关官吏护海兴商、安民守疆的往事。
琼州先民曾在海上丝绸之路上谱写了绚丽多彩的篇章。然而,无论是躬耕田间的百姓,还是扬帆远航的商旅,都面临着水患风灾的骤然来袭。《万古流芳》碑起篇即言:“琼郡濒海而居,水患风灾,时虞陡发。力田者罹淹没之惨,航海者遭倾覆之危,而司榷者有阻役之虑。”
一旦飓风骤起,狂涛肆虐,耕田民众、出海商旅皆遭天灾侵扰,就连负责榷税的关卡公务,也每每因海况险恶被迫停滞。
碑文所言“司榷者”,即琼海关与琼州常关。二者源头可追溯至粤海关下辖的海口总口。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朝廷以“海氛廓清”昭告天下,下诏开海贸易,设立粤、闽、浙、江四大海关,全国海上贸易步入制度化轨道。四大海关之中,粤海关统摄华南通商,下设七处总口,海口总口即为其一。朝廷派遣监督驻节海口,统管琼州海上通商、货物查验、关税与船税稽征诸事。
世事推移,晚清变局改变了琼州旧有的通商秩序。1858年《天津条约》签订,海口被迫开埠,洋货涌入、外商纷至沓来,传统贸易体制已难以应对新的通商格局。为应对对外开放的时代变局,清廷于光绪二年(1876年)改组海口总口,正式设立琼州海关(简称“琼海关”,俗称“洋关”或“新关”),这也是海南近代意义上的海关。
新设立的琼海关推行近代洋关管理制度,核心高阶职务多由外籍人员执掌,主要职能包括征收关税,货运、运输工具与行邮监管,港务管理以及查缉走私等。原先清政府设立的本土税关予以保留,统称“常关”,也称“旧关”,沿袭传统榷关制度,专司国内船舶征税事务。由此形成了“常关主内,洋关对外”,一土一洋两套税关并存并行的格局。
琼海关(洋关)旧址尚存,位于今海口市得胜沙路8号。对照碑刻记载与地理线索推测,琼州常关的办公处所,极有可能坐落于海门西港一带的关厂坊。相较于处理对外通商的洋关,常关更多面向民间舟楫商贩,贴近港埠市井民生。
碑文还提到,有感于海途凶险,风涛无常,琼海关、琼州常关官吏们感念大禹疏导江河、济世安民的千古功业,便在关厂坊税厂正堂,恭塑大禹王神座,立庙供奉,并定名水府庙,冀望仰仗先贤神威,祈佑海不扬波、河清海晏、商贸兴隆。
自此往后,水府庙不再只是普通的民间祠庙,一跃成为晚清琼州官民共祈海疆安稳的精神地标。一方面,百姓安居乐业,“日歌熙穰,海庆安澜”;海关榷务也随之蒸蒸日上,税收充盈,“榷关亦得赓丰裕之颂”。
清光绪五年(1879年),琼州新关委员、琼州旧关委员和琼州常关官吏,联合乡绅胡辉臣、李有庆等人,邀约琼州各口岸僚属、南北商贾、本地商号,共同捐资重修水府庙。工程告竣之后,众人于光绪八年(1882年)立《万古流芳》碑记录修缮始末。
信仰可以安放愿景,却无法消弭海上风险。海上航行的安危,终究离不开现实层面的防护与管控。相较于固守传统榷务的常关,琼海关的工作职能与业务范围,在时代浪潮之下不断拓展,逐步走向科学务实的海洋水文气象监测。据陈铭枢总纂的《海南岛志》记载,民国时期,琼海关已系统性开展海洋气象观测,持续观测、记录海口港潮汐与降雨量,开展气象测报、风暴预警、海上信号布设等工作,标志着琼州海疆治理迈入了近代航海保障的新阶段。
繁盛港埠商贸
碑文见证老字号
两块古碑上长长的捐资名录,同样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譬如,琼禄行、同禄行、益丰行、兴盛铺、安盛铺、益昌铺、和顺铺、裕丰号、秦翰斋、巨丰号、福来号等数十家商行、铺面、字号历历在目,业态丰富多元,清晰复原出清代海门西港商贸繁盛的历史图景。
广顺行、益泰铺在乾隆年间已参与捐资修筑关厂坊武圣庙,时至光绪年间,重修水府庙时,两家商号再度慷慨捐资。此时,两家商号分别改为顺号、益泰号。由此可见,两家商号扎根港埠逾百年,是名副其实的老字号,经营规模日益扩大,生意日盛。
《万古流芳》碑的捐资名录之中,还单列一栏,专门收录“老将”的捐输信息。结合碑中上下文考证推断,所记应为驻守陵水口、沙荖口、崖州口、清澜口、乐会口、铺前口、北黎口、儋州口等琼州沿海口岸的水师弁员。
各口岸水师弁员集体参与捐资,有着现实的历史背景。晚清时期,吏治败坏,海防废弛,东南沿海海盗活动愈发猖獗。琼州各口岸派驻水师,承担巡哨洋面、防御海寇、护航商船的职责。海上治安直接关系商船往来与海关榷税,水师的海防职责,与税关官吏护佑商贸、祈盼海不扬波的诉求彼此相通。水师弁员捐资重修水府庙,寄寓着水师将士们盼望海疆安澜、舟楫无虞的真切愿望。
捐资名单中除琼州各口岸官吏外,还可见北海厘厂等岛外口岸关务官员的名字,足见当时琼州口岸与国内沿海各地关务往来密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