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凯

　　2026年8月11日，人民艺术家郭兰英在广州逝世。郭兰英是新中国第一代新民歌代表人物，自20世纪中期起，她的歌声就通过歌剧、电影走进千家万户，成为一个时代的象征。她演唱的《我的祖国》《南泥湾》《绣金匾》《人说山西好风光》等作品，历经时光的磨砺，生活的沉淀，岁月的洗礼，历久弥新，传唱至今。

　　《我的祖国》是电影《上甘岭》的插曲，作品歌颂了祖国山河的秀美，也传递出人们对和平的向往，是郭兰英代表作中最具魅力的作品。这首歌超越了时代与空间的界限，深受几代人的喜爱，甚至有“第二国歌”之誉，这在中国乃至世界音乐史上都十分罕见。

　　曲成觅得“金嗓子”

　　上甘岭战役是朝鲜战争中非常有名的一场战斗，于1952年10月14日至11月25日在朝鲜金化郡上甘岭一带打响。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发起大规模攻势，中国人民志愿军依托坑道工事顽强坚守，最终成功守住阵地，取得了战役的胜利。

　　抗美援朝结束后，大批志愿军的英雄事迹传回国内，长春电影制片厂决定以上甘岭战役为题材，通过电影再现志愿军保家卫国的英雄气概，影片定名为《上甘岭》。它是中国第一部以抗美援朝为背景的故事片，也是当时中央电影局重点规划、重点扶持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影片，长影厂导演沙蒙接到了执导该片的任务。

　　电影拍摄非常顺利，沙蒙邀请词作家乔羽为电影创作一首插曲，乔羽当时正在外地采风，接到邀请后马上赶到长春。多年以后，乔羽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说：我去长影的时候，电影已经拍完了，没有选外景地，就在长影的院子里搭了一个，整个摄制组在那里停工待料。就是这一段出现这个歌的地方没有拍，出现了歌以后再拍。

　　沙蒙没有催促乔羽，只是每天到他屋里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但乔羽就是找不到灵感，十几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后来乔羽想起长江两岸遍地的稻田和美丽风光，突然找到了感觉，歌词如泉水一般倾泻而出，大概几分钟就完成了：“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第二天，乔羽将写好的歌词交给沙蒙，沙蒙看着稿子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就是它了。”这首歌由中央实验歌剧院（中国歌剧舞剧院前身）的刘炽负责作曲，他住在长影小白楼，为了潜心创作，在房门上贴了“刘炽死了”的字条谢绝打扰，没过多久就完成了任务。

　　沙蒙找过好几个歌唱演员试唱，但都不理想，最后乔羽对他说：“你叫郭兰英唱不就完了嘛！”晚年谈及此事，乔羽回忆说：“郭兰英是最大的歌唱艺术家，已经大名鼎鼎了。在那个时代就她呀，女一号，数她唱得好。哪里还有比她唱得更好的呀？”

　　流淌在心底的歌

　　郭兰英原名郭心爱，1929年12月出生于汾河岸边的山西平遥香乐村，很小就到太原的戏班子学戏，因为师姐是晋剧名生郭凤英，所以她改名为郭兰英。据《人民艺术家郭兰英》一书介绍，郭兰英在戏班里一共待了四年，“应该是1942年到1946年这四年”。

　　1945年，郭兰英随戏班来到张家口。张家口是北平向西通行的重要驿站，商贾云集，十分繁华。没过多久，郭兰英就在这里唱出了名气，成了戏班的“头牌”。抗战胜利后，八路军收复张家口，晋察冀边区首府也迁至此处。华北联合大学文工团来到张家口演出歌剧《白毛女》，由王昆扮演白毛女、陈强扮演黄世仁，演出引发了巨大轰动。郭兰英后来回忆道：“我在张家口演晋剧，满城都给传开了，说《白毛女》怎么好怎么好……我就趁这个机会跑到人民剧院去看了《白毛女》。”

　　看完演出，郭兰英心里总记挂着《白毛女》——在她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好戏。这时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参加八路军的文工团。1946年10月，我军实行战略转移，暂时撤离张家口，不少戏曲艺人加入剧团随军撤离，郭兰英便是其中之一。许多年后，她对当时的情景依然记忆犹新：“等从张家口撤离的时候，我就参加了革命。那时候我就很坚定，谁劝我也不听。”

　　郭兰英加入华北联大文工团后，一边在联大文艺学院戏剧系进修，一边参与排练演出。当时的戏剧系主任舒强是《白毛女》的导演，在他鼓励下，郭兰英与王昆、孟于同时扮演了“喜儿”一角。从此郭兰英一举成名，伴着《白毛女》的演出走进北京城，成为中央实验歌剧院的演员，并主演了歌剧《小二黑结婚》和《刘胡兰》等。

　　郭兰英和乔羽、刘炽是华北联大的同学，互相十分熟悉，所以当乔羽邀请她演唱《我的祖国》时，郭兰英一口就答应了。录音没有去长春，就是在北京西堂子胡同的歌剧院院子里完成的。郭兰英晚年接受采访时回忆：“哪有什么录音棚！拿的机器在院子里录，合唱队也是，拿几条板凳，在那儿一站两排。院里还有个顶棚，非常简单，一遍录完。”

　　电影上映后，《我的祖国》传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这首歌曲之所以能够打动人心，除了词曲本身足够动人之外，也离不开郭兰英动情的演绎。这是一曲从心底流淌出的歌，郭兰英每次演唱都饱含深情，她多次说过：“是祖国给予了我一切，没有祖国，就没有我郭兰英。”不难想象，如果心中没有装着祖国的大好河山，没有对国家和人民深深的爱，又怎能唱出那条翻着波浪的大河，以及两岸弥漫的稻花香呢？

　　另外，有学者还从语言音乐学的角度破译了“郭兰英魅力密码”。中央音乐学院教授钱茸认为，由于长期浸染于山西戏曲环境，郭兰英的嗓子形成了一种基因记忆，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后来有人试图用美声或学院派民族唱法演绎《我的祖国》，但观众都不买账——其实缺少的就是“郭兰英的味儿”。

　　一首歌一生情

　　20世纪80年代初，郭兰英以一台歌剧选段演唱会，正式告别了她深爱的舞台，转向音乐教育领域。但在此后几十年间，每逢重大演出活动，她依然会登台唱响《我的祖国》——从风华正茂到耄耋之年，这首歌贯穿了她的艺术人生。

　　1989年央视春晚，郭兰英在一群孩子簇拥下，深情演唱了《我的祖国》，引发全国观众的强烈共鸣；2016年，郭兰英再登春晚舞台，领唱《我的祖国》；2020年，郭兰英第三次在春晚领唱这首歌，这是她在春晚的最后一次演唱。

　　1994年，郭兰英从艺六十周年，她从广东回到北京，参加了广电部、文化部、山西省人民政府举办的系列活动，其中最为隆重的是“我的祖国——郭兰英艺术生涯六十周年纪念演出”。演出活动由赵忠祥等人主持，老战友乔羽、刘炽、陈强莅临祝贺，马玉涛、于淑珍、万山红等几代歌唱家重新演绎了郭兰英的经典作品。郭兰英以一曲《我的祖国》回望六十年艺术道路，将整场演出推向高潮。

　　2018年12月，“为人民歌唱——中国乐派声乐大师郭兰英艺术成就音乐会”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现场嘉宾与观众都对这位老艺术家致以深深敬意。李光曦、胡松华、李谷一、谢芳、陈爱莲等到场祝贺，阎维文、张也、万山红、吕继宏、王宏伟等人登台献唱，最后郭兰英与众人一同演唱《我的祖国》，音乐会在观众熟悉的旋律中落下帷幕。

　　2024年5月，郭兰英从艺九十周年音乐会在广州中山纪念堂举办，95岁高龄的郭兰英在众人搀扶下走到舞台中央，与全场艺术家和观众齐唱《我的祖国》。

　　一首歌，一生情，一曲传唱，千古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