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意薇
云南耿马,芒关崖壁。其上岩画测年结果公布:距今4220年。这个时间与全球气候史上的“4·2千年事件”高度吻合——彼时中国北方气候趋于干冷,有学者推测,一些农业人群带着农耕技术和定居模式南迁进入西南边疆,芒关岩画或许正是这次人群流动的产物。这样的崖壁,在中国远不止一处。
荒崖深洞
岩画的三副面孔
古人读石,多有记载。东晋郭璞《山海经序》中写“游魂灵怪,触象而构,流形于山川,丽状于木石者,恶可胜言乎?”——他本是为《山海经》中的奇谈作辩护,却无意间点破了一件事:远古木石上的图像,原本多到说不尽。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有“画石山”,说“山石之上,自然有文,尽若虎马之状,粲然成著”,只是这段文字究竟是在写人工岩画还是天然石纹,学界仍有争议。但这些文献,已成后人追溯中国岩画时绕不开的起点。
中国岩画真正的版图,是二十世纪以后才一点点拼出来的。学界通常把中国岩画分布范围划成三大区域——北方草原、东南沿海、西南山地,各有各的特点。这个分法不是一次定死的:最早只是南北两分,北方多凿刻,南方多涂绘;后来东部沿海的岩画被发现:技法上属北,地理上属滨海,南北两大系统都装不下它,才独立成区。
北方草原的石头躺在旷野里,岩面覆着一层黑褐色的日晒面,凿去深色、露出浅色石肉,图像沿着牧道和水源散布在山谷与山脊上,阴山、贺兰山、曼德拉山、乌兰察布一路铺开,刻的是鹿、羊、虎、马,是猎人、车辆和穹庐;西南山地的岩画多为涂绘,赤铁矿粉调出赭红,绘在临江峭壁和洞穴石壁上,崖壁常常向内倾斜,上部突出成檐,替画面挡住风雨和日晒,看画的人站在崖下、对岸或江面的船上——都得仰着头,沧源、左江花山、金沙江一路铺开,画的是一万多年前的野牛、鹿,两千年前的铜鼓、环首刀和蛙形舞姿的人群。海南昌江的钱铁洞也带着这一系的影子——2022年才被发现,是中国岩画遗存里地理位置最南的一处。东南沿海的岩画紧贴海岸线,近海的凿刻在半山或山麓的岩面上,离海远的也傍着入海的河流,将军崖、仙字潭、宝镜湾一路铺开,刻的是海船、符号和连在禾苗上的人面。
万年石壁
岩画中的心思
西方主流观点一般认为,最古老的岩画“不是为了艺术而艺术”,而与原始部落普遍存在的交感巫术有关:画下野牛被箭射中,就相信现实中也能猎获它;画下生殖场景,就祈愿人畜兴旺。这套说法能不能套到中国岩画身上,当然有争议。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无论东西方,先民面对自然时有着相似的处境与心思——敬畏它,依赖它,又试图与它沟通。这种沟通,常常落在图像上。
岩画画给谁看?有人说是画给神灵的,是狩猎前和祭祀时的巫术;有人说是画给祖先和后人看的,是族群的记忆与领地标记;也有人说,那些藏在洞穴深处的画,本就不是给凡人的眼睛准备的——画下,就已经生效。动机未必都那么玄,有时也很实际。
最古老的那批岩画,画的都是人和动物。新疆阿勒泰墩德布拉克洞穴里,一群弯腰屈膝、脚蹬滑雪板的人物正在追猎;金沙江万人洞的岩壁上,野牛、鹿、岩羊、野猪、熊、虎挤在一起,旁边还有弓箭和手印。巫术说在这两处最站得住脚——画下猎物,是求一次围猎的成功,也是把对动物的畏惧,变成可以反复练习、反复想象的图像。
将军崖的人面像没有四肢,只用一根中线与下方的禾苗相连。同一块岩面上,还凿刻着圆形符号,或说星象,或说太阳。人面、禾苗、天象,被安排在同一片岩石上——天、人、禾,都在这里了。文明早期,农耕民族最关心的,无非这三件事:天时顺不顺,祖先护不护,庄稼长不长。
而贺兰口的太阳,放射形光芒层层展开。有学者推测与二十四节气或太阳历有关。从早期没有五官的太阳符号,到晚期拟人化的太阳神,太阳的形象一步步具体起来:不是太阳变了,是人开始数它的光芒、量它的位置,把它变成可以反复使用的刻度。
也有人把目光投向海。宝镜湾的岩画里满是大船、波浪与围着船奔走的人群。从船与人的组合看,求风平浪静、求渔获丰足,大概是不会太离谱的猜测。
到了云南芒关、沧源一带,人物活动、仪式场景增多,画的内容从自然物转向人自身。人物有大有小,队列分明,社会中的人已经有了主次。左江花山的正面人像高大,常居画面中心;侧身人像较小,多列于周围。这种正大侧小的对比,常被研究者视为社会地位或身份差异的反映——社会秩序与权力等级,已经以图像的方式被固定在崖壁之上。
读石之人
谁在听石头说话
先民没有留下解释,但石头还在那里。“岁月失语,惟石能言”,冯骥才为银川世界岩画馆题的这八个字,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于是,有了那些替石头说话的人。
现代人读石,起步并不早。1927年,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在阴山西段狼山脚下见到刻石;1929年,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作了系统考察;1974年,宁夏学者周兴华在中卫香山一带找到多处岩画。发现一点点积累,但岩画长期只是零散的地方见闻,尚未形成一门学问。
直到盖山林。他数十年穿行阴山、贺兰山,调查记录了大量岩画,出版《阴山岩画》《中国岩画学》等著作,系统提出中国岩画学的基本框架,被誉为“中国岩画学之父”。在他之后,岩画研究才真正有了方法和体系。更多无名的地方文物工作者,是那个年代一步步把岩画从荒山里“找”出来的人。
宋耀良的来路与多数岩画研究者不同。他原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做文学批评与文艺理论,20世纪80年代转向岩画,立志寻访全国岩画点,成了中国实地考察岩画最多的学者之一。1992年他出版《中国史前神格人面像》,提出人面岩画在中国大陆构成三条总长四千余公里的连续分布带。1993年赴哈佛大学燕京学社访学,他的目光越过太平洋:东北亚与北美洲的人面岩画在宗教内涵、构图、技法与风格上高度一致,构成一个跨太平洋的分布体系。嘎伯留日岛有岩画区,其中人面岩画与贺兰山岩画高度相似;岛上有一幅“大海狗岩画”,兽口含人面,与中国殷商青铜器上的“虎噬人首”纹饰颇为相近,类似的人兽组合在美洲玛雅文化中也有出现。他据此推测,东北亚与北美洲之间可能发生过一次跨越大洋的史前人类迁徙。这一假说在学界争议不小,却把岩画从区域性考古对象,放进了全球史前史的坐标系。
如今,读石的方式还在变:测年技术给岩画标出时间坐标,风格比较与跨洋对照又把解读的空间拉得更远。1.3万年前,先民在石壁上画下猎物;今天,我们测出这些画的“年龄”,也试着听懂它们。先民早已沉默,石头还在。耿马崖壁上的红色人物,至今仍留着未解之处。这或许正是岩画迷人所在——它从不把答案说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