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阳秀
切割机从石面划过，发出尖锐的“滋滋”声，粉尘腾起，在电灯光线里浮动。日前，昌江黎族自治县石碌镇红棉西路一家玉石店的雕刻室内，石雕高级工艺美术师周蒋利手握雕刻笔，细细打磨一块砚台。在他身边，三名学生也在埋头作业，有人画图设计，有人对初成坯的作品精修、抛光。
这间雕刻室略显杂乱，角落堆放着形态各异的原石材料。但正是这个不起眼的空间，孕育出一件件玉石精品。
周蒋利是浙江省青田县人。2016年10月，他的父亲——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周金甫受邀到昌江创办玉石雕刻工作室传授技艺，为提升昌江玉的品牌价值储备人才。此后，周蒋利与哥哥周蒋文轮流驻守昌江，参与当地玉雕人才培养。这一守，便是将近十年。
最难的不是雕，而是“想”
周蒋利在玉石雕刻行业已经干了将近三十年。小时候，他和哥哥就爱看父亲对着石头敲敲凿凿，也喜欢将石头和刻刀当成玩具。初中毕业后，兄弟俩开始正式跟着父亲学习青田石雕。
“那年我十六岁，和哥哥同一天开始学习。”周蒋利记得，他们的入门第一课是磨刻刀。父亲的严格要求，从他们手上的茧子可见一斑。这看似寻常的磨砺，却是艺术之路的起点。
掌握基本功后，周蒋利进入中国美术学院深造，后又跟随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爱廷系统学习多种雕刻技法。2016年，跟随父亲到昌江后，周蒋利与哥哥一起在昌江职业教育中心担任玉雕班教师，为当地玉石产业发展培养后备人才。
昌江玉石矿藏丰富。昌江玉属于黄蜡石类，莫氏硬度为6.5—7，略高于和田玉，是海南独有的特色资源。“昌江玉最突出的特点是色彩绚丽，以红、黄、白色为主。”周蒋利对昌江玉的色泽由衷赞叹。
他告诉记者，石材中，兼有红、黄、绿三种颜色的原石罕见价高，昌江玉就占了两种颜色，“这就是其优势所在”。
入行数十载，周蒋利认为雕刻最难的不是“雕”，而是下刀前的“想”。
想什么？“要构思、要设计，这是头等大事。”周蒋利说，面对一块原石，首先要认真“读”，这是雕刻的首道工序——相石。“石雕、玉雕都是做‘减法’，原石一旦被破坏就无法还原。没有好的设计就贸然下刀，等于浪费了珍贵的石材”。
周金甫两年前去世。他几十年前购买的原石料，兄弟俩各自保存一部分。“没想好它们最大的利用价值，我们不会轻易动刀。”周蒋利说。
因色取巧，一石一世界
玉石雕刻讲究“巧色巧雕”，核心是因材施艺——顺着原石的色彩分布构思，再将其巧妙融入雕刻题材中。
“你看，这块玉的顶端是黄色，我们把它雕成花朵，下面的白色部分则雕成叶子。”周蒋利站在玻璃展柜前，为记者讲解一件玉雕作品，“根据颜色决定雕刻形状，我们要做到‘因色取巧’”。
一件件玉雕精品在柜中陈列，形态各异、色泽鲜亮的玉石被雕成一个“花花世界”——有的融入棋子湾元素，人物花木仅占局部，三分之二的面积留白，体现海的辽阔；有的巧用玉石的天然红褐色与乳白纹理，古塔、亭台、松木错落排布，底座雕出村居林木，落日秋山凝于方寸之间；有的使用镂雕技法，刻出纹理细腻的繁花、叶片或饱满圆润的果实，栩栩如生。
很多时候，为保留玉石的天然形态，雕刻家会选择“少雕”。展柜中有一件周金甫2019年的作品——《锦绣山河》，整块昌江玉呈大面积红色，几无杂质，尽最大可能保留原石色彩。
“我们主要雕刻有瑕疵的地方，说白了，就是让不完美的地方变美。古话说‘玉不琢，不成器’，就是这个道理。”周蒋利笑言。
周蒋利许多玉雕作品的主体用昌江玉，底座配青田石，这主要是考虑整体色彩与元素搭配。他说：“昌江玉颜色鲜艳，用色泽暗沉的青田石打底，视觉上更稳重。若主体造型匀称协调，则采用木质底座。”
从设计画图到出坯，再到精修、抛光、上蜡，一件中等体积以上的玉雕作品耗时不少。周蒋利说，制作时间并不完全取决于玉石的体积，有些小件若需镂空雕刻反而更费工夫。他以《五谷丰登》举例说明，“这件作品需要镂空才能体现稻穗形态，大概花了一年才完成创作。”
每块石头都有价值
除了玉雕作品，周蒋利还创作砚雕作品。砚雕原石为砚台石，也是昌江当地一种优质石材。与昌江玉的艳丽不同，砚台石颜色相对单一，质地却同样细腻温润。制砚时，周蒋利将昌江滨海风光与黎族元素融入设计，让一方砚台既是实用的文房器物，也是承载黎乡风情的艺术品。
周蒋利坦言，支撑他“刻石头”数十年的，是发自内心的热爱。“灵感一来就停不下来，我常常从前一天晚上雕到第二天天亮，通宵干活是常事，连吃饭都在工位上。”周蒋利说。
不过，截至目前，周蒋利觉得还没有创作出一件“完美的作品”，“比方说，现在雕出一件觉得很好，过段时间再看，总觉得这里还可以更好，那里可以再换个花样，总能挑出一些不足”。他说这话时像在自省——玉雕一次成型，下刀前的琢磨才是真功夫。
在他眼里，没有丑陋的石头，只有没被读懂的石头。每一块石头都有它的价值。
近十年来，在周家父子的助力下，昌江已培育300余名玉雕人才。“明年我们还会和学校续约。”周蒋利说，他和哥哥会继续留在这里，挖掘昌江玉的更多可能性。
他们与玉石的对话，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