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学时,学校有一片甘蔗地,西南边密密的野菠萝,几乎与村前的小河连在一起,东边又紧挨着我们的教室。风一吹,甘蔗叶便窸窣作响,像神秘的耳语,柔柔穿过那株红石榴,飘进窗来。白瓣的花上,彩蝶翩跹;金灿灿的小蜻蜓,轻吻着花香,那情景如诗如画,醉了整个童年。
那时的我们,个个都是爱劳动的孩子,劳动课是我最盼的时光。钻进甘蔗地,我们便撒欢儿似的穿行、追赶、捉迷藏——课本里的知识,对我来说,早已滚瓜烂熟。语文、算术读起来像剪指甲般轻松,考来考去不是九十便是一百,总觉得日子闲得慌,便偷偷溜出去爬树、荡秋千,玩得尽兴又自在。
有一天,班主任杨老师说,年底甘蔗砍收后,要从高年级选几位德智体兼优的学生,跟车送甘蔗去临高糖厂,顺便参观。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响了好久——那可是优中选优啊!我暗自给自己打气,天不亮就爬起来陪母亲做早餐:母亲煮猪食,我就背书,语文课文、数学公式、英语单词,这些文字语音对我母亲来说,听来简直就是鸡鸣鸟唱,乐得她合不拢嘴。目不识丁的母亲,为我的勤奋动容,烤了几个香喷喷的地瓜塞进我书包,温暖着我向学校奔跑的路。到校园时,太阳还没露头,朗朗的读书声却已越过树上的铁板钟,钻进耳朵。我飞奔进教室,见同学们早已沉浸在书声里,连我进来都未察觉。
为了品学兼优,我加倍努力,劳动课从不缺席:捡牛粪、烧草灰、挖水沟……样样都冲在前头。年末校会,当听到入选名单里有我时,我兴奋得跳了起来。我们班三个女生都入选,激动得抱在一起,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几天,我夜夜从梦中笑醒,醒来就问母亲“天亮了没有”,上学路上步伐轻盈,哼着歌曲,乐得像要过年。
砍甘蔗的日子,是最忙也是最甜的。全校师生齐上阵,不少乡亲也自愿来帮忙,想多备些甘蔗尾巴回去喂牛。学校的甘蔗汁水足又甜,砍累了就歇着啃甘蔗,个个吃得满脸蔗汁,像小花猫,你指着我笑,我指着你乐,跌坐在蔗垅上,软乎乎的蔗叶成了最舒服的床。
忙了几天,两辆拖拉机装满甘蔗,像迎亲的喜车,我的心里,非常兴奋。想着要进城了,脑海里全是奇妙的景象,心都要飞起来。
第二天,我们早早聚在校园等司机,都穿着整洁的麻布衫,系着彩色围巾,我还特意在两条辫子上扎了两只粉色蝴蝶。深冬的风像针,扎得小手生疼,我们便对着手哈气取暖。没多久,司机来了,从没出过远门的我们,爬上六轮拖拉机,车厢里瞬间挤满了叽叽喳喳的笑声。
一路上,拖拉机“轰隆隆”地喊着冲锋,浓烟把我们笼罩。我们左瞧右看,掠过的田园、树木,都是久违的风景。车摇摇晃晃,彩色的围巾随风飘,我们的欢呼盖过了寒风,再冷的天,也冻不住满心的喜悦与向往。笑声在车厢里撞来撞去,跟着车轮一起滚向远方。
到糖厂时,不知已是几点。老师带我们简单吃了晚餐,又在厂外转了一圈——我们没进车间,只看到榨糖排出的甘蔗渣。晚上,糖厂附近放电影,我们挤着去凑热闹。可个子太小,踮着脚也看不清屏幕,只能在喇叭下听声响,偶尔透过别人的臂弯瞥见晃动的画面……
我们被安排在一间办公室住宿,两张比台球桌还大的桌子,3人一桌,男女分睡。起初大家嘻嘻哈哈睡不着,直到男生阿坚讲起鬼故事,我们才吓得用被单蒙住头,大气不敢出。渐渐地,被窝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我也困得睁不开眼。睡眼朦胧间,忽然一阵刺耳的铃响,大伙瞬间惊醒: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蹲在桌角,有的躲在门后喘粗气,以为真的有鬼敲门。静听才发现,是架子上的电话在响。
惊吓过后,睡得更沉了。第二天,直到老师敲门喊吃早餐,我们才醒来。早餐是香喷喷的豆奶和包子,连手指上的奶汁都舔得干干净净,甜到心里。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漾着幸福的光。
吃过早餐,老师说要返程,我们都有些依依不舍。重新爬上拖拉机,车厢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比来时更清脆、更响亮。心境像泉水撞着青岩,叮咚作响。县城的一切,在我们眼里都那么美好。如今想起,忍不住笑——那是童年最稚嫩也最甜蜜的念想,而拖拉机上的笑声,早已刻进时光里,成了我一生都忘不掉的温暖与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