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意薇
一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最近在社交媒体上意外出了圈。一位海外博主晒出这张极简配色、端坐一只白兔的老包装,直呼是“平面设计的神来之笔”。对中国人来说,这不过是课本里夹过、还带着点奶味记忆的旧纸片;可放到世界面前,它倒真成了一张不用翻译的名片。
中国糖纸的变化,首先是从手感开始的。二十世纪初,上海、广州一带的机制糖果工业刚起步,糖纸开始采用涂蜡薄纸,防油防潮,单色或双色印刷,素净得近乎寡淡。1960年代中期以后,玻璃纸进场,与蜡纸并行,颜色亮丽不少,图案也跟着放开手脚。改革开放后,铝箔复合纸、塑料复合膜陆续上阵,金属反光加上更精细的印刷,糖纸开始有了更多的光泽和层次。再往后,镀铝膜、镭射膜、珠光膜……材质越来越讲究,图案也越来越花哨。
有意思的是,材质一路往前跑,有些老糖果的包装图案却偏偏停在原地。乌镇、九江、钟祥一带的传统酥糖,到今天还守着蜡纸:包装上大多只印粗犷边框及品类名称,如猪油酥糖、玫瑰酥糖等,纸被油脂浸得半透明,摸上去温润软塌,素净里透着股实用主义的朴拙气。海南某品牌椰子糖里,也有这样的“老面孔”——白底上简约的红色椰子树,周边大片留白,仿佛中国糖纸最南端的一个极简注脚。
守拙之外,另有一条趣味动线更精彩。上世纪50年代中后期,爱民糖果厂的奶糖还延续着米老鼠图案。民族化包装的呼声一来,白兔顶了上去:它端坐正中,双耳竖起,前肢并拢,轮廓一圈蓝线,内部不着色,全靠蜡纸的暖白底透出白来;糖纸两头用于扭结处各有一排连续的兔形剪影,和主图的兔子遥遥呼应。这个形象去掉了拟人化、立体化的描摹,扁平到近乎抽象,反而躲过了潮流的保质期——此后几十年,构图和姿态几乎没动过,成了中国糖果包装里辨识度最高的一幅图案。
玻璃纸一透明,糖纸的画面也有了新的玩法。杭州农工食品厂的西湖奶糖“断桥残雪”款,玻璃纸通透如宣纸留白,淡蓝的断桥与远山疏影晕染其间。松柏点缀,借景入框,虚实相生,一方糖纸竟藏江南胜境。天津利华食品厂的百花戏剧糖纸更热闹:中间若干脸谱沿波浪线错落排布,红花藤蔓点缀两侧,通透轻盈。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糖纸上的题材光谱相当驳杂。国营上海汽水厂的苹果奶糖两侧印着吊塔、炼钢等工业图景;北京市第一食品厂的红茶奶酪曾为第一届全国运动会推出运动题材糖纸;青岛食品厂的花生酥糖上还印过《白毛女》《智取威虎山》等革命样板戏题材;伟多利食品厂的“小英雄奶糖”以武松打虎为主题,既是传统故事,也呼应着当时的英雄叙事。
糖纸上的动植物与图案,常常寄寓吉祥彩头。金鱼是“金玉满堂”,鸳鸯是“百年好合”,凤梨在闽南语里谐音“旺来”,橘子取的是“大吉大利”的口彩。天津良友糖果厂的吉庆奶糖,把年画里“娃娃抱鱼”的吉利画放进红黄绿条纹的框子里,热烈张扬;北京义利食品公司的鸳鸯奶糖,蓝绿的水波托着游弋的鸳鸯,图的是和美圆满。这些符号并非某个品牌独有,而是同一套民间吉祥符号在不同厂家、不同品类之间流动使用。
糖纸的设计元素,也反映地域物产与工艺。长春老茂生糖果厂的鹿茸水果糖,把“东北三宝”直接印上包装;哈尔滨秋林糖果厂的酒芯糖包装不同于常见的双端扭结,而是采用单端扭结:一端平封,一端旋出“耳朵”,整体呈子弹形,糖纸上往往还印着“北大仓”“花园大曲”等酒品名称,一张糖纸便是一张地方特产名片。
物资紧俏的年代,糖纸还有过第二重身份。孩子们将它展平,夹进书页;也会折成小人,编作门帘,串成链条。东北不老林糖果的彩色条纹糖纸,纸质挺括,泛着光泽,折出的舞者裙摆蓬松,立在桌上,或套在指间,便是一出小小的人偶戏。
海外网友为大白兔糖纸叫好,赞的不仅是设计,更是设计背后那种不迎合、不张扬的气度。小糖纸里,藏着大气派——这份气派,正被世界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