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林博新
冲浪板上的一道裂痕,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瑕疵,但在沈克堂手中,却是一场与材料、色彩和手感的精密对话。作为汐刻(海南)海洋装备制造有限公司生产部部长,沈克堂从河南信阳一路走来,机缘巧合之下成了中国最早接触冲浪板制造的一批“匠人”。从造板到修板,他与冲浪板打了33年交道,如今在万宁日月湾畔,用一双手让伤痕累累的冲浪板重获新生。
“修板比造板更难。”沈克堂说。造板是从零开始,材料、工艺、流程尽在掌握;修板却像外科手术,要先精准诊断“伤情”,再决定如何“缝合”。一块板送到他面前,他先看破损程度,再辨认材质、胶水种类、上色工艺——环氧树脂板、聚酯板、喷漆面,处理方法各不相同。“你看不出它原来是什么材料,修出来效果就不一样。”
最见功力的,是“无痕修复”。沈克堂的要求是:修完以后,看不出这里修过。颜色调配全凭眼力与经验,没有仪器辅助,没有色卡参照,红黄蓝白黑五种基础色,在他手里能调出与原板几乎一致的色彩。“颜色你看不准,就永远调不准。”他笑着说。这眼力,是三十多年在车间里“磨”出来的。
1993年,20岁的沈克堂从河南老家南下深圳,经老乡介绍进了冲浪板代工厂——福禄运动器材有限公司。彼时他连冲浪板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能进厂有口饭吃就行。第一份工作是磨尾鳍,碳纤维粉尘漫天飞舞,皮肤被纤维布刺得发痒,同批进厂的七八个人,不到一周只剩他一个。“农村出来的,能吃苦。”凭着这股韧劲,他很快被调到成型部门——整个工厂最核心的岗位。
那个年代没有雕刻机,冲浪板要做出板型全靠手工。电刨、砂纸、一双手、一双眼睛,就是全部工具。左右是否对称、弧线是否流畅、厚薄是否均匀,全凭手感与眼力。“哪里不平,摸一下就知道了。”沈克堂说,那种感觉,是时间堆出来的。
此后30余年,从深圳到浙江,他一路从学徒做到组长、厂长,见证了中国冲浪板代工产业的兴衰起落。鼎盛时期,国内有约30家代工厂,如今存活下来的不到10家。许多同行转了行,沈克堂也一度去修紫砂壶,“因为修复的手艺是相通的。”
2025年9月,沈克堂来到万宁日月湾,加入汐刻团队。万宁是中国冲浪版图的核心地带,俱乐部云集,教学板损耗量大。初学者把冲浪板磕出豁口、插进沙滩、撞上礁石,都是家常便饭。过去,海南没有专业的冲浪板修复力量,人们要么用胶水随便补一下,要么把板寄到广东甚至国外,耗时费力成本高。汐刻的到来,恰逢其时。
“一个月大概修五六十块板。”他说。教学板批量送来时,一拉就是一车。修补从补内芯开始,再到胶合、调色、上光、打磨、抛光,通常三四天完成,急件隔天也能交付。他修过最贵的板价值八千多元,修起来须格外仔细。
有一次,一位客人从国外买回一块一万多元的名贵冲浪板,运输途中磕坏了,急着要修。当时沈克堂不在,板子只能发回广东处理。这事让他一直记着,“海南的板,应该就地解决。”
海南省冲浪队在备战海南省第七届运动会时,曾同汐刻洽谈维修合作事宜。“专业运动员的板,对修复的要求更高,但是我们有信心接。”沈克堂说。
进车间没有文凭门槛,靠的是眼力、手感和悟性。公司进口了全英文操作界面的雕刻机,沈克堂看不懂英文,就看着外国技师操作,回来自己摸索,硬是把它学会了。
如今万宁的海浪里每天都有五颜六色的冲浪板,而修板师这个职业,也正随着冲浪运动的兴起,在海岸边扎下根来。


